掬星

作者：町田苑香

第一卷 1 废弃面包的绝望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图源：路人Zy

录入：微光一梦

——芳野小姐，恭喜你。我们会支付五万圆购买你的回忆。

听到对方用开朗的声音说的这句话，我一时语塞。

「非常感谢你响应本节目的企划，投稿参加比赛。你的回忆顺利得奖，获得本次企划的第二名。」

电话彼端的人——他刚才自我介绍说姓野濑，不顾我的反应，滔滔不绝地说道：

「我想你可能知道，这是我们的第四次企划，而且这次听众的反应最热烈，收到了很多感想。」

想让你的回忆成为焦点吗？你的回忆将在社群网站进行票选，赢得前几名，你的回忆将成为本节目的珍藏，并获得奖金。

这是我每周收听的广播节目推出的企划。之前我都一直是听众，从来不曾有过想要投稿参加的想法，但是这次心血来潮，第一次写电子邮件参加比赛。

「是喔，太高兴了。」

我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喃喃回应，抬头看着天花板。我缓缓吸气，然后再吐出来。两个星期前，我已经经历过感情的起伏。当我听到节目主持人朗读我写的文章时，吓得脸色发白，忍不住尖叫，觉得自己闯下大祸。怎么可以到处宣扬这种根本不可以被外人知道的回忆？但是，即使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，即使我想要请节目删除，然而那段日子的记忆都已经传遍天下。我的回忆不再只属于我一个人，而是成为和他人共同拥有的内容之一，已经不在我的掌控范围内。既然这样，有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。

「这次主题的『暑假』了无新意，节目收到各种回忆，但是在所有的回忆中，你的回忆有一种异样的力量。不瞒你说，我很希望你得到第一名。当我看完你寄来的电子邮件，脑海中一直想着当时还是小学一年级的你。」

野濑语气激动地说到这里，突然打住，然后压低音量，问道：

「后来怎么样？那次离别之后，后续的发展如何？」

我突然回想起遥远的记忆。我坐上爸爸的车，妈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。「一会儿见。」我挥着手说，妈妈也缓缓举起一只手。如果我当时说，我要坐妈妈的车子，是否可以改变什么？

「没有什么发展。如同我在电子邮件中所写的，我妈妈离开了。那天之后，我没有再见过她，听说她活得很自由自在。」

我又吐出一口气，就好像抽烟时吐烟一样，轻轻噘起嘴唇，只不过我从来没有抽过烟。我在吐气的时候想，没想到我这么平静。好像是有人借用我的嘴来说出这句话。

「那太好了。」野濑笑笑，「那我就放心了。我知道我说这种话很失礼，但是我一直很担心，你母亲是不是走上绝路。」

「不可能有这种事。我记得爸爸在一年之后，去找我妈妈谈离婚的事，听说我妈妈活力十足，尽情享受第二人生，活得很开心，这种人怎么可能走上绝路？」

我并不是直接听爸爸说的，而是偷听到爸爸向祖母抱怨这件事。

『她浓妆艳抹，穿着低俗的衣服，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。面对她的时候，我浑身都不自在，但她倒是满不在乎。』

爸爸不悦地说，祖父愤慨地说：

『你要叫她付赡养费和孩子的教育费，你应该有叫她不要再和千鹤见面吧。只要我双眼还没闭上，绝对不会让她见到千鹤。』

我躲在暗处，等待爸爸的回答。爸爸停顿一下，忧郁地叹气。

『她说原本就不打算见面。』

祖母发出好像青蛙被踩到般的声音。

『她还说什么她的人生属于她自己。』

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！简直就像在说是我们剥夺了她的自由！』

我听着祖母激动的声音，当场瘫坐在地上。原本妈妈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。那天用那样的方式离别后，她完全没有跟我解释，所以我一直以为其中有什么复杂的隐情。原本还以为一定出了什么事，很希望一旦问题解决之后，她会回来，或是来接我。

但是，我的愿望恐怕无法实现。妈妈已经接受和我断绝关系这件事。妈妈抛弃了我。

「这样啊，但是太不可思议了，你妈妈为什么在离家前的最后一个月，带你四处旅行呢？」

「我不知道，我听大人说，她可能是因为亲生母亲去世太受打击的关系。别人说她们母女就像是同卵双胞胎母女。」

那年暑假的一年前，我的外祖母——也就是妈妈的妈妈生病去世了。妈妈和外婆感情很好，认识我妈妈的人都说，是不是因为这件事的关系。虽然有人担心妈妈会想不开，可能想一死了之，但是既然妈妈很享受她的第二人生，那就搞不懂她离开的理由了。

关于她一度带我一起离开那件事，祖母说：『只是心血来潮带你出门。因为她很胆小，虽然想离家出走，但很害怕一个人离开，就想带你一起走，但最后她自顾不暇，根本没办法照顾你。我自认是一个好婆婆，从来没有让她吃过苦，她到底和我们家有什么仇！』

「请问你母亲目前还好吗？」

「不知道，应该过得很逍遥自在吧。」

我不知道妈妈是不是和芳野家有什么仇，但是不知道她得知前夫家目前的状况后，会作何感想。

妈妈离开的几年后，憨厚老实的爸爸病倒了。祖母花费家里所有的财产让爸爸接受昂贵的治疗，但仍然无济于事，爸爸在我读高中时去世。我和祖母两人在勉强留下的房子内，节衣缩食勤俭过日子。祖母自尊心很强，总是很在意周围人怜悯的眼神以泪洗面。『那个女人毁了芳野家，我们的不幸都是那个女人造成的。我恨死她，对她恨之入骨。』祖母在我高中毕业那一年的夏天，带着对妈妈的憎恨离开人世。

「这样啊。」野濑扫兴地说，「你听起来好冷漠。之前看你寄来的电子邮件，还觉得你很希望见到妈妈。」

「……怎么可能有这种事？现实就是如此，更何况再怎么说，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」

「现实就是如此吗？」野濑嘀咕着，似乎不太能接受，但随即转换心情，打起精神说：「好，我们来谈正事！芳野小姐你得到第二名，我们会寄五万圆奖金和本节目的贴纸给你。和你确认一下，电子邮件上你留的姓名和住址正确吗？」

挂上电话后，我发出叹息。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好好和别人谈话，最近只有和上班的工厂警卫打招呼而已。

没想到我得到第二名，有五万圆。

太好了。原本手上的钱怎么都凑不出下个月要支付的各种费用，我掐指计算着要支付的各种费用，暗自松一口气。总算能够打平。但是，如果得到第一名，就有十万圆。当初我就是被十万圆吸引，才会投稿参加。

「反正是意外之财，聊胜于无。」

有人愿意出五万圆买下，那不是很好吗？我嘀咕着，突然害怕起来。

这样真的好吗？我并非只是把自己的回忆公诸于世，还为这份我一直埋藏在内心，已经和我这个人完全同化的回忆标了价。但是，我的回忆不如别人，被认为只值五万圆。那段日子只有五万圆的价值，只有五张纸钞。这样真的好吗？

我忍不住拿起手机，找出通话纪录，打算回拨给刚才打电话给我的野濑，幸好在最后关头忍住了。现在打电话给他有什么用？要说我决定放弃第二名吗？这么做有什么意义？我的回忆已经被排了名、标了价。

最重要的是，我缺钱。我要去哪里筹不足的五万圆？

我把手机缓缓放回桌上。桌上有一个铁丝编的小篮子，里面放着个别包装的草莓牛奶糖。我从小就很喜欢吃这种糖果，这也是我目前生活中唯一快乐的事。一天最多只能吃五颗。我拿起了今天的第二颗糖果，拆开了包装，把三角形的糖果放进嘴里，用甜味包住没有说出口的话，一起吞下去。当我专心感受甜味，努力平息感情的起伏时，视野突然被泪水濡湿。熟悉却又无法产生亲近感的简陋房间变得模糊起来。

「我撑不下去了。」

我的声音发抖。我不能再逃避，必须正视始终不愿面对的现实。卖回忆的钱可以让我下个月勉强过日子，但是，以后该怎么办？他一定会再出现，抢走我的钱。

一想起弥一的脸，嘴里的糖果就变成苦味。几年前离婚的前夫——野野原弥一——只要一缺钱，就会上门找我，抢走所有的钱。即使是我准备付房租，或是吃饭的钱，他都照拿不误。如果钱太少，他还会对我大吼大叫，叫我赶快去筹钱。三个星期前，他打开我的冰箱吃吃喝喝之后，抢走了我刚领薪水的一半。我央求他，说我没钱没办法生活，结果就被他甩了耳光。『当初你非离婚不可，我就同意了。现在我拿你这么一点钱，你到底有什么好不满的？』他打我耳光时完全没有手下留情，我的脸都被他打得变了形，那一阵子出门只能戴上口罩。

我想逃离弥一，但是，我已经没有钱，也没有力气逃了。去年，我用拼老命藏起来的存款连夜搬家，但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，不出半个月，就找到我的下落。那天，我准备出门买菜时，发现弥一站在家门口，看着我，露出了得意的笑容。以前曾经觉得可爱的虎牙闪着凶光，我当时以为自己会没命，但幸好活了下来。

但是，他执拗地殴打我，我被他打得鼻青脸肿。他低头看着我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，耀武扬威地对我说：『你要记住这次的痛，不管你逃走几次都一样。我已经决定，绝对不会允许我身边的人未经我的许可就离开我，绝对不准你离开我。如果你想逃，就想一想这次的痛，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。』

我在高中毕业后，进入一家中古车行工作，认识了比我大七岁的弥一。我在中古车行当事务员，他是车行内持续保持业绩第一名的业务员。他有着不输给偶像的外貌，接待客人时，身段很柔软，很多女人都喜欢他，甚至有人非要向他买车。大家都说他迟早会成为店长，但他总是一笑置之。『我可不打算一直留在这种小公司，我以后要干一番大事业。』从我开始和他交往的时候，他就一直把这句话挂在嘴上。

他工作能力很强，很有上进心。个性开朗，很受欢迎。和个性消极负面，不擅长和别人打交道的我完全相反，他在我眼中太迷人了。起初我完全无法理解，他为什么会喜欢我，选择和我交往。

『因为你个性低调，感觉愿意成为男人背后的女人，默默支持男人，我一直很喜欢贤内助这三个字，虽然我知道这种论调很像是昭和时代的男人说的话，但我就是很喜欢这样的女生。』

当他红着脸，腼腆地这么说时，我内心产生淡淡的感动。在高中毕业之前，我的联络簿上都一直出现『要努力表达自己的意见』这句话，老师总是称赞勇于表达想法的同学，但我还是无法像那些同学那样。我一直以为，一定不会有人注意到像我这样的人，我这辈子恐怕不会出头天，没想到有人把我的缺点视为优点。

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恋爱——虽然我不了解别人的情况——很顺利。弥一是一个出色的情人，他很想结婚，再加上我唯一的家人祖母去世后，我变得无依无靠，觉得很孤独，于是我们很快就结了婚。周围人都对我们的闪婚大吃一惊。

不光是我，弥一和家人的缘分也不深。弥一讨厌铺张，所以我们没有举办婚礼，只有登记而已，但我完全没有任何不满。只要有人真心爱我，而且会陪伴我一辈子，这样就够幸福了。

但是，我的幸福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
我要干一番大事业。为了能够完成他的大事业，弥一开始尝试各种生意。在他用存款投资股票和炒外汇时，情况还不算太糟。虽然赚不到钱，但因为规模很小，没有亏太多钱，而且他还有身为上班族的薪水可领，生活并没有太大的问题。

但是，他后来在居酒屋认识了一个奇怪的男人，在那个男人的怂恿下，辞去工作，自从说要自己创业之后，情况就一落千丈。最初开了一家爬虫类宠物专卖店。据说是因为很多艺人开始养爬行动物，他就根据这种不可靠的消息开店，只不过苦苦等待的热潮始终没有出现，他又缺乏专业知识，整天发生各种问题。花大钱购入的动物还没有卖出去就死了，还因为温度调节失当，导致超过一半的爬行动物都冻死。这种经营方式当然不可能成功，爬虫类宠物专卖店不到一年就倒闭，只留下高额的借款。

但是，弥一根本不以为意，笑着说只要做新的生意，很快就可以还钱。于是他开了一家餐厅，说什么加盟连锁餐厅不太会失败，还说自己最懂得和客人打交道，但是开的那家家庭餐厅两年就结束营业。不知道是因为地点不佳，还是员工教育出问题，虽然刚开张时有不少客人，但之后生意就逐渐下滑。两年的经营称不上顺利，非但无法偿还之前开爬虫类宠物专卖店时的借款，债务反而越来越多。债务的金额后来已经膨胀到让人看了会昏倒的程度。但是，弥一又一笑置之，拍着我的肩膀说：『等着看下一次，下一次。这次我事先没有好好做功课，接下来我打算在网络上卖饰品。』我看着他开朗的笑容，有点搞不清楚自己曾经爱过的男人在想什么。

弥一向来认为自己『有出色的才华，一定可以成功』，而且他盲信这种没有轮廓、像幻影一样的自我形象，我当时也对这种幻影信以为真，只不过我终于清醒了。虽然他一直认为自己迟早会成功，但他不可能成功，中古车行的王牌业务员就是他的颠峰。

债务早就超过能够偿还的金额，之前做会计工作的我只能四处向人低头筹钱，弥一应该看到我身心俱疲，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的模样。当他第二次生意失败时，根本没有人愿意再借钱给我们。

不要再追寻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了，我们要节衣缩食过日子，在还钱的同时，脚踏实地生活。我努力劝他，但是弥一听了之后，脸色大变说：

『你觉得自己有资格对我顶嘴吗？』

弥一露出从来没见过的可怕表情，一把抓住我的胸口咆哮着。

当我回过神，发现上班时间快到了。我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，又在口袋里放了两颗糖后起身。来到镜子前用手梳梳头发，走出公寓。我骑上脚踏车，前往三十分钟路程的工厂。缩了水的积雨云被夕阳染成了橘色，聒噪的蝉鸣一直紧跟着我。三个穿着棒球制服，骑着脚踏车的男生有说有笑地超越了我。我踩着脚踏车的踏板，轻轻笑了笑，生锈的链条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。

我是个笨女人。虽然明知道不能这样下去，必须想办法解决，但最后还是无法采取任何行动，一直重蹈覆辙。嘴里说着「怎么办？怎么办？」但仍然每天骑着脚踏车去工厂上班，直到生活彻底被摧毁。

说到底，我和弥一差不多，都是脑筋不清楚的人。

◇

接到电话的一个星期后，我收到了出售记忆的钱。电台还特地把钱装在礼金袋内，附上奖状。看到奖状上用很有独特风格的字写着「感谢你精采的夏日回忆」，我不禁冷笑一声。把五万圆抽出来后，顺手把礼金袋和奖状都丢进垃圾桶。

我把五万圆折起来，塞进袖珍面纸袋中，然后藏在皮包底部，出门准备去上班。

我之所以会在面包工厂上夜班，只是因为那里薪水比较高，而且可以无限量吃面包。只要在面包工厂上班，就不必担心吃的问题。我每天都提早去工厂，把放在休息室内成堆的面包当晚餐。休息时间和下班时，再啃几个面包，下班时带一个回家当午餐。一开始还会挑不同口味的甜面包和咸面包，但两个月之后，就不想再吃了，目前都只吃形状类似于美式热狗面包，可以夹馅料的可培面包。

这几个月，被弥一抢走很多钱，我几乎没钱吃饭。自从弥一上次来过后，我没有吃过除了工厂的面包以外的任何食物，如果我没有在这里上班，不知道会怎么样。我靠着已经分不清是好吃还是难吃的可培面包活下来。

一到工厂，我立刻走向更衣室。每个在这里上班的工人都有一个可以上锁的置物柜，我打开置物柜的锁，从皮包里拿出面纸袋，把五万圆塞进置物柜深处的化妆包。化妆包里面是钱。一旦放在家里，就会被弥一发现，所以我就藏在这里。我用毛巾盖住化妆包，然后再把上下班带的皮包压在上面，才终于放了心。这下子就不会被抢走了。

我叹着气，换工作服时，有人拍拍我的背。我大吃一惊转过头，看到个子矮小、圆脸，看起来很亲切的女人——川村主任站在那里。

「芳野小姐，辛苦了。」

「啊，主任辛苦了。」

川村是在这个工厂工作了三十二年的资深员工，在结婚生子后，仍然持续在这里工作。她比厂长更了解工作上的大小事。

川村主任垂着两道八字眉对我说：「你可以来事务室一下吗？」

白天上班的事务员都已经下班了，事务室内没有其他人。川村主任示意我坐在空椅子上，然后在我对面坐下，神情严肃。

「请问、我做错了什么吗？」

我从不迟到、旷职，自认工作态度也很认真。在工作上没有犯过什么大错，真的要挑剔，恐怕只有带面包回家这件事。但并不是只有我这么做而已，和我一起工作的俊希还会带面包给同住的留学生朋友吃。川村主任犹豫一下后开口。

「其实，是关于预支薪水的事。」

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，微微歪着头。到底是怎么回事？川村主任看到我一脸纳闷，发出「啊啊」声，摸着太阳穴，叹了一口气。

「你果然不知道这件事。」

「不知道哪件事？」我问。

川村主任说，今天白天，事务室接到一通电话。

「那个人说他是芳野千鹤的丈夫，要预支太太的薪水。」

耳朵深处响起巨大的水声。难道这就是所谓的「吓得面如土色，浑身的血都流向脚底」的声音吗？

「刚好是我接到的电话，你不是单身吗？所以我问对方，是不是搞错了。他回答说，他是你的前夫，但你们住在一起。因为急需要用钱，但是你不好意思向公司开口，所以他出面打了这通电话，他说话的语气很真诚。」

川村主任皱起眉头。

绝对没错，就是弥一。他可以用花言巧语蒙骗别人。

「钱！你把钱交给他了吗！？」

我忍不住追问川村主任。我惊恐万状，心跳加速，觉得地面好像消失了。

虽然我不记得曾经告诉弥一，但这家公司在薪水方面给予员工很大的方便。我不知道日班的情况，夜班组有很多人都是领日薪或是周薪。难道弥一是从什么地方打听到这个消息吗？如果我的薪水被他预支走，我再怎么藏钱都失去意义。

「我想应该就是我的前夫，他很能言善道，请问……」

川村主任握住我颤抖的手，像面团一样又白又软的手握住我的手。她微笑着对我说：

「你不用担心。我郑重拒绝了，说薪水只能交给本人，而且无法临时预支薪水。其实以前曾经发生过类似的情况，那一次，事务员把钱交给对方，当时闹得鸡飞狗跳。」

听到川村主任这么说，我松了一口气，忍不住说：「太好了。」

没想到川村主任说：

「这种情况应该称不上好，既然他会未经你的同意，就来公司预支薪水，我不认为他会轻易放弃。」

我无言以对。川村主任说得没错，弥一会直接来家里抢钱，只是不会是今天，而是延到发薪日而已。我低下头，川村主任发出了和刚才不同的叹息声。

「私生活的问题真的很头痛，你有没有可以讨论这种事的朋友？」

如果我有这样的朋友，早就和朋友商量对策了。我摇摇头。

「这样啊，那可真伤脑筋啊。」

川村主任无意识地摸着项链。据说这条镂空的心形项链是她女儿送给她工作三十年的纪念礼物，她总是说，每次觉得有压力时，只要摸着这条项链，就觉得女儿在支持她。

「啊，对了，那你的父母呢？如果他们还健在……」

「他们都死了。」

别人问的时候，我总是这么回答。对我来说，妈妈和死了没什么两样。

「而且，我没有亲戚。」

川村主任听到我的补充，深深皱起眉头，无意识地缓缓嘀咕着：「真可怜。」我见状后起身。

「对不起，给主任添麻烦了，这件事请你不必费心。」

我鞠躬后走出事务室。川村主任叫着我的名字，我回头看向她，她嘴巴张了好几次，似乎正在寻找适当的表达方式。我曾经看过她这种表情，之前我拆除工厂卸货门旁的鸟巢时，她也是同样的表情。用扫帚把鸟巢打落时，发现里面有好几个鸟蛋，而且每个鸟蛋都打破了。当时，她站在远处看着我不顾母鸟，挥动扫帚拆除的状况，嘴里嘀咕着和刚才同样的话。

「我讨厌听到『可怜』这两个字。」

我脱口而出。

「啊？」川村主任打住。

「这句话就和用折纸折的千羽鹤一样，无法发挥任何作用。」

之前曾经多次发生别人为了自我满足，向我表达根本无法发挥任何作用的善意。明明是对方一厢情愿，还要我感谢对方，简直莫名其妙。我已经受够了，所以明知道不需要说这种话，但还是脱口而出。

川村主任像黑豆般富有光泽的眼睛眨了几下，然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，接着涨红了脸。

「我告辞了。」

这次她并没有叫住我。

和川村主任说话时，已经过了上班时间，于是我急忙前往自己的岗位，戴着白色帽子和口罩的俊希停下手，用眼神问我怎么了。平时都是我先到，他可能好奇我为什么现在才来。我告诉他，刚才主任找我。他点点头，又开始继续工作。

我的工作是用推车把装满刚出炉吐司的面包箱推去冷却区。别小看吐司，推着好几十斤重的推车来来回回是体力活，而且刚出炉的面包散发出的热气总是让人全身大汗淋漓，面包的香气也很强烈。一到夏天，蒸腾的热气简直就像在三温暖，明明是在室内工作，但每年都有人中暑昏倒。起初我有点担心无法胜任这里的工作，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，甚至可以在工作的时候想心事。

我把面包箱搬上搬下时，思考着弥一的事。弥一绝对会来抢走我的钱。既然他已经打电话来公司，想必他已经走投无路，所以很可能到时候会抢走我所有的钱。我不止一次告诉他，我的生活已经捉襟见肘，但弥一认为我在紧要关头，还是有办法张罗到钱，问题是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。

弥一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放手？现在回想起来，当初答应他的离婚条件是败笔。我会偿还你两次生意失败欠下的所有债务——当初之所以能够做到，是因为我卖掉手上唯一的财产——芳野家的房子。当时我一心只想逃离他的暴力，而且没有人可以商量，于是就独断独行，做出这样的决定，早知道不应该这么冲动。

如果祖母还活着，事情会不一样吗？不，她一定会整天数落我，说是因为我继承了那个女人的基因。祖母在晚年时，只要对我不满，就会怪罪到妈妈头上。『那个女人真是混蛋，她就这样丢下孩子一走了之，连一句道歉都没有。千鹤，你身上有一半是那个女人的基因。』

「啊！」

我的手一滑，面包箱差一点掉在地上。虽然我慌忙站稳，但两斤吐司还是掉在地上。我把面包箱放回推车，慌忙捡起地上的面包。即使隔着橡胶手套，刚出炉的面包还是很烫，我尖叫一声，松开面包。

「你在干嘛？掉在地上就不要捡了啊。」

刚好在附近的俊希一脸无奈。「对不起。」我在道歉的同时，摸着被烫到而发麻的手。视野模糊，但并不是因为热气的关系。

我很努力工作。身体不舒服也好，天气很差也好，我都不眠不休地工作。我节省餐费，已经很久没有买化妆品。每天吃几颗糖果，是我唯一的奢侈，我不知道还要如何撑下去。

「芳野小姐，你身体不舒服吗？」

我回过神时，发现自己瘫坐在地上，泪水扑簌簌地流下。不知道是不是俊希去叫人，晚班的负责人冈崎走过来，叫我今天先回去休息。「我要上班，我需要钱。」虽然我知道很丢人现眼，但还是说了这句话。「你还有年假，如果怕被扣钱，请年假就好了。」冈崎平时总是黏着年轻女工——最近总是黏着中国留学生冯小姐，很不耐烦地说道。

「今天工作人数够，没有问题，而且你在这里哭哭啼啼很碍事，你回去吧。」

我几乎算是被冈崎赶出了工作区。

回到空无一人的更衣室换好衣服，经过休息室时瞥了一眼，发现里面没有人。目前是上班时间，距离休息还有一个小时左右，当然不可能有人。我看到面包箱里放满了给员工吃的面包，甚至还有很少看到的热狗面包。加了酸酸甜甜的番茄酱、芥末酱和粗绞肉香肠，口味传统，是工厂最受欢迎的品项，听说用微波炉加热后会更加美味。我这么想的时候，肚子发出很大的声音。对了，我原本打算在上班之前吃面包，结果川村主任找我，没来得及吃。

「今天都没时间吃。」

我嘀咕时，肚子又叫了一声，似乎在抗议。我轻轻摸着饿扁的肚子。

「咦？芳野小姐？你还没回去吗？」

听到冈崎的惊呼，我猛然回过神。冈崎错愕地看着我。他只会对喜欢的女工露出笑容，在我面前总是板着脸，此刻难得有些慌张。

「啊？你、你在做什么？」他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很紧张。

做什么？我刚才做了什么吗？我一时搞不清楚自己的状况，无论如何，要先回答，我这才发现自己嘴里塞满面包。

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吃面包？我急忙咀嚼着嘴里的面包，然后打量周围，心脏剧烈跳动。没有打开电源的电视萤幕上，出现一个像饿鬼般的女人。身上穿着松垮垮的T恤，和皱巴巴的牛仔裤，右手拿着还没吃完的热狗面包，左手拿着巧克力甜甜圈，只有嘴巴像馋鬼一样咀嚼着。

「呃，那个、我是不是、该当作没看到？」

冈崎抓抓头，移开视线。「不好意思啊。」听到冈崎慌张的说话声，我的视线仍然无法从电视萤幕上移开。绑成马尾的头发已经很长了，而且很凌乱，眼睛骨碌碌转动的样子很卑贱。饿鬼——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。

你在干什么？

我丢掉两只手抓着的面包，逃也似地冲出休息室。穿越员工出入门，跑去脚踏车停车场。我把皮包塞进在二手商店花了三千圆买来、油漆已经剥落的脚踏车篮子里，离开了工厂。

带着一丝夏日气息的温热夜风拂过脸颊，T恤黏在冒汗的皮肤上。我用尽全身的力气骑着脚踏车，放声大哭。我这个人到底多无耻，竟然趁休息室没有人，就拼命吃面包。那不是正常人的行为。我怎么会变成这样？

我用力踩着脚踏车，踩着踏板的脚踩空，前轮发出巨大的金属声音骤然停下。我努力保持平衡，但还是整个人都摔出去。我滚落在地面时，想起脚踏车的链条之前就有点问题。我记得俊希曾经提醒我，最好去脚踏车行修理一下，但我舍不得花钱请人修理，一拖再拖。

我整个人摔在车道上，那时没有车辆经过。我全身疼痛，心里期待有车子经过，不管是夜晚赶路的大货车，或是超速的机车都好。虽然有点对不起司机，但只要能够终结我的人生就好，我就可以告别这个不中用的自己。但是，即使我在马路上躺成了大字，仍然没有车子经过。我怔怔地看着天空，发现像散落串珠般的星星，在天空中闪烁着梦幻的光芒。

忘了什么时候，我也曾经和另一个人像这样仰望天空。啊，对了，是妈妈。那年夏天，我们躺在某个公园的草皮上仰望天空。夜空太美，我很担心自己稍不留神，就会坠向天空。我分不清天和地，用力抓着草皮上还很短的草，努力让自己留在地面。我痛苦地回想起自己当年的纯真，这些年来，我越来越世故，星空在我的眼中，已经变得黯淡了。

「你没事吧？」

突然听到有人问我，接着传来了脚步声。转头一看，一个身穿运动服的老伯跑过来。他的脖子上挂着毛巾，可能正在慢跑。他拿下塞在耳朵里的耳机，大声问我：

「你怎么了？要不要叫救护车？！」

「啊，我、我没事。不好意思，刚才从脚踏车上摔下来。」

看到老伯慌忙的样子，我急忙坐起来，浑身的疼痛让我紧紧皱眉。

「脚踏车？」老伯打量周围，然后帮我扶起了倒在人行道那一侧的脚踏车。

「啊啊，原来是链子掉了。」

我总算起身，捡起掉在车道上的皮包。老伯似乎开始帮我检查脚踏车，东摸西摸，不顾铁锈和机油把他的手弄脏，持续检查着。

「对、对不起！那个、它原本就有点问题。」

「是啊，链子快断了。你今天就别再骑了，推着回家比较好。」

老伯挂在脖子上的耳机传来轻快的旋律。音乐结束后，传来一个熟悉的女主持人声音。那是我经常听的广播节目。

「好，搞定了。」

老伯起身，将脚踏车把手交到我的手上，然后皱着眉头。

「你要小心一点，女生不要这么晚还在外面逗留。这里没什么人，搞不好会有奇怪的人出没。明天要记得去医院，你脸上的伤很严重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谢谢你。」

我一次又一次鞠躬道谢，老伯终于笑笑，然后又跑着离开了。

目送身穿运动服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，我把皮包放进已经严重变形的篮子内，准备推车回家，但立刻停下脚步，拿出手机。打开收音机应用程式，挑了一个节目，立刻听到刚才老伯耳机中传来的女主持人声音。

『各位听众，让你们久等了，接下来就为各位公布很受欢迎的企划「购买你的回忆」第四届比赛的结果！这次的主题吸引了很多听众投稿，也有许多美好的故事。我每周都会看到很多回忆，有些感人肺腑，有些让人捧腹大笑，让我乐在其中。接下来我们将在公布名次的同时，请各位再听一次得奖的回忆。』

今天似乎是公布比赛结果的日子。这个节目的播出时间刚好是工厂的休息时间，所以我每天都不会忘记听节目。

我把手机放在皮包上，推着脚踏车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路灯稀少的县道上只有我一个人，夜风带来了别人的回忆，那些温馨的回忆，到底会去何方。

「获得亚军的回忆是……！」主持人故弄玄虚地说完这句开场白，报上我随便取的名字。变形的脚踏车把手轻轻发出嘎吱的声音。

小学一年级的暑假。我和妈妈一起旅行了一个月。妈妈的爱车——红色车子的后车座放了毛巾被和换洗衣服，还有我喜欢的绘本和暑假作业，我们就出发上路了。我问妈妈，我们要去哪里。妈妈对我说，你先说一个想去的地方，只要去了那里，就会知道下一个想去的地方。

我们先去了海水浴场，为了要好好保养一下被海水浴晒黑的皮肤，于是接着去温泉。我们好像在玩联想游戏，又好像在寻找目的地，那是一次愉快的旅行。在旅行期间，个性文静，很少情绪化的妈妈经常放声大笑，也会不时生气、哭泣。在我的印象中，妈妈以前是深蓝色，而且只有这一种颜色，没想到她竟然具备了丰富的色彩。我和五彩缤纷的妈妈一起挑战了很多第一次做的事。我们在河边烤肉，在海边泡露天温泉。一下子住进令我瞠目的高级饭店，有时候又看着雨中的大海，睡在车上。妈妈生日的那一天，我们找了一个有烟火大会的地方，在巨大的烟火下为妈妈庆生。为了避免被烟火的巨大声响淹没，妈妈张大嘴巴大喊着：「祝我生日快乐！」我几乎可以看到她喉咙深处，她的笑容很动人。那次的旅行就像是嘉年华会，每天都令人期待，但是，这种如梦似幻、灿烂美好的日子突然结束了。

暑假即将结束的某天早上，爸爸和祖母突然出现在我和妈妈住宿的饭店。他们母子气势汹汹地责怪妈妈，我这才知道，原来妈妈未经爸爸和奶奶的许可，就带我出门旅行。

从饭店回家时，我坐上了爸爸和祖母的车子。祖母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放。而妈妈只有一个人。我不由得担心，但是妈妈对我说，她会跟在我们的车子后面，叫我不必担心，叫我坐爸爸的车子。我觉得妈妈当时的脸上甚至连蓝色都消失了，所以内心很不安。

祖母和爸爸在车上一直抱怨妈妈，我对他们说，我玩得很开心，每天都像在做梦，所以请他们不要生气，请他们原谅妈妈。

虽然妈妈当时说，会开车跟在我们后面，但是那天之后，她就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，那辆红色车子也没有再回到我们家。

妈妈为什么带我去旅行？那一个月到底是怎么回事？每逢夏天，我就会想起那个暑假，想问已经离开我的妈妈，对她而言，那个暑假到底是怎么回事？我相信我永远都无法知道答案。

脚踏车发出吱吱声。上次因为心慌意乱，无法好好听，但这一次我静静地倾听。我的回忆、那段日子去了何方？我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内心产生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寂寞。

回到家后，我倒在从来不折的被褥上，就像关掉开关一样，立刻坠入沉睡。我八成连梦都没有做。醒来时还是清晨，我拿起丢在一旁的手机确认时间，发现是我平时上完夜班回家的时间。再多睡一下。我闭上眼睛，突然听到一阵粗暴的敲门声，阻止了我继续入睡。

「千鹤，喂，千鹤！」

我的脑袋无法顺利思考。眨了几下眼睛，昏昏沉沉的脑袋想着「弥一来了」。他完全不顾左邻右舍，一大清早就大声嚷嚷，会造成邻居的困扰。要赶快去开门。我坐了起来，但全身都疼痛不已，已经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在痛了。

「千鹤，是我。喂，千鹤，你有听到吧？」

我想要回答，但整张脸都很痛，根本无法发出声音。我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镜子，发现右侧脸颊有一大片擦伤，出现瘀青，而且还有点肿，伸手一摸，脸颊有点烫。镜子中看到的惨状让我倒吸了一口气。我昨晚是从右侧倒在地上吗？我不记得了。

「我看到了你的脚踏车，知道你在家里！不要躲在里面装死！」

弥一开始咆哮，门被他用力敲得震动起来。我摇摇晃晃走向玄关，一打开门，看到满脸怒气的弥一站在门口。

「你也太慢吞吞……」

他准备用刚才捶门的拳头直接挥向我，但是停了下来。

「你怎么了？」

他可能很意外。我看着他瞪大的眼睛，用沙哑的声音说：「我跌倒了。昨天脚踏车突然坏了。」

「怎么会这样，你也太笨了。」

弥一轻轻叹气，推开我，走进了屋内。他坐在我被褥的中央，好像那里是他睡觉的地方，然后对我说：

「千鹤，你也过来。你的伤没问题吗？有没有去医院？你不要太累了。」

他说话的语气变得很温柔，和前一刻判若两人。他隔着T恤的袖子，摸着我的手臂，同情地皱着眉头。「这里也沾到血了。」

「你来干嘛？」

我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。他会在发薪日那天来拿钱，要我事先准备好。

「当然是来看你啊。」

弥一眯眼笑了起来，我看着他的脸。那不是当年被称为销售王牌，能干的业务员时代的笑容，粗糙得有点病态的脸上冒着胡碴，身上穿着皱T恤，头发也没有整理。亲切的微笑中带着肮脏的谄媚。回想当年，只要他和我说话，我就会兴奋一整天。当年的我怎么可能想到，自己心仪的男人竟然会变成这副德性。

「你心情似乎很好，玩拉霸机赢钱了吗？」

「我怎么可能对那种无聊的赌博认真，那只是浪费时间，不可能赢钱。」

弥一一笑置之。他上次来找我的时候迷上拉霸机，还拿出一叠细心画出来的图表，滔滔不绝地说着哪家店的哪个机台很容易开奖，只要懂得妥善运用柏青哥店雇用的暗桩，就可以赚更多。当时以投资为由从我手上抢走的钱，是不是全都泡汤了？啊啊，如果有那笔钱，我就不必出售自己的回忆了。

「今天来这里，是有一个好康的消息要和你分享。有一个朋友帮我牵线介绍生意，我决定要开一家居酒屋。别担心，我知道你不擅长对人笑脸相迎，不会要你在那里工作，但我要接手一家现成的店，只是头期款还差一点。千鹤，你拿点钱出来吧。」

我的手无力地放在腿上，弥一抓起了我的手。他握住我擦伤的手背，柔声细语。

「拜托你了。这次我一定会认真做。你不是知道我以前曾经在居酒屋打过工吗？等生意上了轨道，我会把之前的钱如数还给你。」

我痛得皱起眉头。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，他摸着我手背的力道渐渐加大，已经变成在摩擦我的手背了。弥一用弯成半月形的眼睛注视着我皱成一团的脸，继续说道：「啊啊，我知道了。我不应该这么小家子气，说什么把所有的钱都还给你。你一直很支持我，只要我成功，我们要复婚，重新开始，是不是很吸引人？」

我不寒而栗。他竟然以为我会因此而高兴，他还深信即使他经常情绪失控，对我暴力相向，抢走我的钱，但我仍然爱他。

「你说要开居酒屋……是认真的吗？」

我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，但他用力握着不放。

「当然啊。」弥一用黏乎乎的眼神看着我，「我也有所成长，知道要开符合自己身份的店。如果是以前，听到是居酒屋，一定会嗤之以鼻，但现在不会看不起，我会好好经营。」

喉咙中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。一旦弥一下定决心，就没有人能够阻止他，如果我不识相地表达意见，他就会暴怒。如果我说了他不中听的话，即使我已经浑身是伤，他照样会对我拳脚相向。

「我必须马上付钱给对方，否则对方就会把居酒屋的经营权交给别人。千鹤，你就帮帮我。」

「……要多少钱？」

即使问了，我也没有钱，但是除此以外，我说不出其他的话。弥一听到我用颤抖的声音问的问题，用力扬起嘴角。

「只要五十万。」

黏在喉咙的奇妙硬块立刻涌上来，我单手捂住嘴，总算忍住了。他明明知道我一个月的薪水是多少，明明知道我没有钱，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松地说这种话？我用力吞了好几次口水，然后轻轻张开嘴。我的嘴唇在发抖。

「你要我、去哪里找这笔钱……你应该很清楚，我根本没这么多钱。」

「你可以先把存款领出来，之后再用这个月的薪水补足。」

「我真的没有存款了。」

「那车站前不是有地下钱庄吗？啊，那这样就可以一次到位，借足全额了。」

「我不要。」我还来不及思考就脱口回答的这句话几乎像尖叫。即使向地下钱庄借了钱，我也没钱可还，我不想继续沦落下去。

弥一立刻脸色大变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，发出低吼。我知道自己闯祸了，但是也不可能听命于他。我后退着，尖叫着说：「我做不到，这样我真的会没办法生活，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。」

「我不是说了，会还钱给你吗？」

「目前为止，你从来没有还过我一——」

我无法说完这句话。他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打在我的右侧脸颊上。我整个人飞出去，撞到纸拉门。我倒在地上，弥一骑在我身上，抓住我的头发，再度甩我耳光。我发现嘴里都是血腥味，但很快就麻痹，没有知觉了。

「老公的意见，你只要乖乖听从就好！筹钱不是你的分内事吗！？」

弥一不停地打我，大声咆哮着。我的脸湿了，沾满了不知道什么液体，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口水，也可能是血。弥一又打又骂了简直就像没有止境的漫长时间后，突然停下手，起身，咂着嘴说：

「妈的，你这种样子，我根本没办法带你出去。」

我倒在地上，旁边是我上下班时带的皮包。弥一从皮包里拿出皮夹，确认里面只有几个一百圆的硬币后，又对我咂着嘴。

「搞屁啊，根本没钱嘛。啊，是不是藏在这里。」

我模糊的视野角落扫到了他拿出我的提款卡。他真是太蠢了，那个帐户以前有我慢慢存下来的钱，但是之前就被他全部盗领光了，只剩下几十圆而已。即使他去了提款机，也是白跑一趟。我想要窃笑，但最后只是发出像猪鼻子的闷哼声。

「你下周三发薪水，我到时候会再来拿，你给我把钱准备好。」

他拿走我皮夹里仅剩的几百圆，然后把皮夹丢在我面前离开。听到关门声的同时，我硬撑着坐起来，双手撑在榻榻米上深呼吸。鲜血从鼻子流了下来，我用手背擦了擦，然后爬向玄关。我咬着牙锁上门，挂上门炼，才无力地倒在地上。穿了好几年，已经变成灰色的球鞋就在眼前，我闻到刺鼻的汗臭味。

「好臭。」

我忍不住想笑，于是趴在地上笑了起来，眼泪同时流下来。我笑得身体摇晃，觉得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。弥一下周来找我时，我要杀了他，或是被他杀了也没关系。无论是谁死，都可以终结我一味遭到践踏的人生。我要为这样的日子画上休止符，就这么简单。

我不知道在地上趴了多久。房间的温度上升，满身是泪水和汗水时，我才终于有办法站起来，但顿时感到天旋地转。我知道自己脱水了，于是走去厨房，把嘴巴凑到水龙头下喝水。嘴里一股血腥味，而且很痛。温热的水一点都不好喝，但是为了滋润干涩的喉咙，我还是不停地喝着水。

喝完水后，我从桌上的篮子里拿了一颗糖果，打开通往小阳台的落地窗。我靠在玻璃上坐下，用发抖的手指打开包装纸，拿出糖果。放进嘴里后，在感受到甜味之前，就先疼痛不已。甜味渗进伤口。我皱起眉，抬起头，看到生锈的雨水管后方是一片鲜艳的蓝天。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。

风带来了小孩子的声音。「早安，今天好热。」「小正，你要跟着路队走，不要自己乱走。」「昨天的作业是不是很难？」

这是一个晴朗、和平的早晨，大家都身心愉快地迎接一天的开始，但是为什么我无法拥有如此微不足道的幸福时间？为什么我无法保持平静的心情？我从来没有奢望拥有什么特别的东西，我渴望的只是爱情，这是我唯一的渴求，为什么总是失败？

这种时候，我总是想起和妈妈离别的那天早上。祖母用力握住我的手，催着我坐上爸爸的车子。我看向妈妈，她微微张开嘴唇，似乎想要说什么。『妈妈只有一个人，我去坐妈妈的车子。』我嘀咕，祖母大声对我说：『不行。奶奶很寂寞，你要和我在一起。』祖母紧抓着我的手，瞪着妈妈。妈妈移开视线，叫我去坐爸爸的车子，还说她会跟在我们的车子后方。我猜想如果不听话，妈妈又会挨骂，于是不甘不愿地握住祖母的手。

我要坐上爸爸的车子时，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向妈妈，妈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。我发现站在那里的妈妈脸色苍白，我停下脚步。妈妈又说了一次：『赶快上车。』如果我当时甩开祖母的手，去牵妈妈的手，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。如果妈妈带我一起走，走在那些好像做梦般快乐夏日的延长线上，我的未来一定不是现在这样。

如果妈妈没有抛弃我，那么……

我听到了好像昆虫拍动翅膀的声音，猛然回过神。转头一看，发现是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在震动。我爬去桌前，没有确认是谁打电话，就按下通话键。我还来不及开口，就听到了对方充满活力的声音。是电台的工作人员野濑，我们上周曾经通过电话。

「已经九月中旬了，每天还是这么热，你最近还好吗？」

对方完全不了解我的情况，无忧无虑的说话声音反而让我觉得很舒服。我轻轻笑着回答说：「真的很热。」野濑和上次一样，说着这次的企划如何受到好评，然后兴奋地说：「今天打电话来，是想要请教你一个问题，请问你妈妈是不是叫圣子？」

我差点把含在嘴里的糖果吞下去。我在电子邮件和之前聊天时，都从来没有提过妈妈的名字，他为什么会知道？野濑似乎从我无言以对的反应知道答案，他吐出一口气，似乎在克制内心的兴奋。

「节目接到了一通询问的电话，问我们亚军的回忆，是不是千鹤小姐投的稿。」

「……我妈妈打的电话吗？」

我的声音发抖。离开妈妈至今二十二年，这么多年了，她会想要联络我吗？我的心跳一下子加速，呼吸也变得急促。野濑说：

「不是，是和圣子女士一起生活多年的人，是一名年轻女性。」

「喔，一起、生活多年。」

那个女人和妈妈是什么关系？妈妈又有了新的家人吗？我还没有理出头绪，野濑继续说道：

「圣子女士目前姓内田。」

「喔，那是她婚前的姓。」

所以妈妈并没有再婚吗？

「原来是这样。打电话到电台的是一位芹泽惠真小姐，言归正传，芹泽小姐刚好听到了广播，立刻想到圣子女士的状况，于是就打电话联络我们。芹泽小姐说，很希望可以和你见面。照理说，电台不会做这种牵线的事，但是我个人很想知道你的回忆之后的发展，所以我可以私下安排你们见面。」

野濑热心地提议。我犹豫起来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「但是，」野濑又接着补充说明。那个叫芹泽惠真的女人在电话中说，她想和我见面，然后向妈妈报告我的情况。

「我妈妈不来，只有我和她见面吗？她根本不认识我，为什么要和我见面？」

我猜不透对方的意图，野濑吞吞吐吐地说：「也许圣子女士的身体状况不太好，可能正在住院，没办法来和你见面。也可能是……虽然有点难以启齿，也不能排除圣子女士本人并不想和你见面的可能性。之前和你聊了之后，发现可以当作是她当年抛弃了年幼的你。」

没错，她怎么可能想要和自己抛弃的女儿见面。

「芳野小姐，你的决定如何？你打算和芹泽惠真小姐见面吗？」

我用臼齿咬碎嘴里的糖果，考虑了一下。在目前这个时间点接到联络，或许是一种缘分。反正不久之后，我的人生就结束了，只是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结束。既然在我的人生结束之前，得知了二十二年来都下落不明的妈妈近况，那就坦然接受。我吞下糖果，缓缓吐出带着甜味的呼吸后，对野濑说：「那就麻烦你安排一下，请你随便找一家店，我会去和对方见面。」

「好，那我就来着手安排。请问你们见面时，我也可以在场吗？」

他的声音充满好奇，我回答说：「没问题。」比起和素昧平生，但了解妈妈近况的女人单独见面，完全无关的第三者在一旁看热闹，我或许可以保持冷静。

「但是必须在这几天，我下周以后有事。」

野濑不知道在高兴什么，兴奋地回答说：「知道了。」然后就挂上电话。

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，然后起身，从放在房间角落的层柜篮子中，拿出一个饼干空罐。打开盖子，里面有几张照片。我拿起其中一张被撕碎后，用胶带黏起来的照片打量着。

泛黄的照片上是年幼的我，以及贴着我的脸露出笑容的妈妈。那是暑假结束后，和妈妈一起入住的小旅馆的老板娘寄来的照片，我们入住期间，老板娘为我们拍了这张照片，祖母看到照片后勃然大怒，大骂着：『谁要这种东西！』情绪失控地撕破照片，我偷偷捡起照片，用胶带黏好了。

妈妈离开至今已经二十二年。那时候，妈妈刚过完三十岁生日，所以今年五十二岁。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，不知道她是否曾经想见我，还是像野濑说的，她并不想和我见面。无论如何，我相信那个叫芹泽惠真的女人应该会给我答案。

我打量手上的照片良久。

野濑安排见面的地点，是位在距离我的公寓两站的一家大饭店，我们约在饭店高级日本餐厅的包厢内见面。接到电话的三天后，我穿上了所有衣服中最漂亮的，又戴了一副平光眼镜和口罩，前往他指定的地点。

虽然电车很空，但我心神不宁，无法坐在座位上。我抓着吊环，看着自己在车窗玻璃上的影子，满脑子都在思考该如何拒绝。下车后就打电话，说自己突然不舒服，或是临时有工作。我为什么要特地去见对方？很可能会因此承受不必要的伤害。

现在还来得及，现在还不算太晚。虽然心里这么想，但是两只脚不停地迈步，结果比指定时间提早二十分钟到了饭店。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角落，膝盖颤抖不已，几乎快哭出来了。

自从在工厂上班后，每次来到人多的地方或是热闹的地方就很痛苦。虽然原本就不喜欢，但是情况越来越严重。我觉得自己就像是漂亮布料上的一点污渍，虽然并不是针对某个特定的对象，但内心总是有满满的歉意，觉得抬不起头。今天这种感觉特别强烈，觉得自己很窝囊、很可悲。我很想远离人群，我想要回家，即使我对那个冰冷的破公寓完全没有感情，那个房间只会为我带来痛苦，但我仍然想要回去。

我低下头，用力闭上眼睛，突然想起昨天的事。

『虽然很突然，但我要在亲戚的协助下搬家了，如果可以，我今天就想辞职。』川村主任听到我的话，开心地对我说：『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。』她摸着我满是伤痕的手背，不停地说着：『真是太好了。』她的眼角闪着泪光。她应该看到了我的平光眼镜和口罩下鼻青脸肿的样子，完全不相信我说是骑脚踏车跌倒造成的。

『芳野小姐，真的很对不起，我无法帮上任何忙，真的很对不起。』

她一次又一次道歉的脸上充满歉意，想必我几天前说的话伤到了她，而且我觉得她似乎松了一口气。

『道歉其实是在强迫别人原谅。』

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话？难道是因为她对我突然有了亲戚这件事丝毫不惊讶，我内心对她的漠不关心不耐烦吗？还是她挂在胸前的心形项链很碍眼？

我收拾置物柜内的物品，正准备回家时，遇到了冈崎。他发现是我，视线飘忽起来，显得有点尴尬，然后噗嗤一笑。

『不行，我忍不住了。上次我还以为看到了妖怪山姥，芳野小姐，你应该可以去演真人版的鬼太郎，简直太逼真了。』

冈崎哈哈大笑。我想要说什么，但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深处，连呼吸都有困难。我难过不已，脸涨得通红。冈崎发现后，收起笑容，轻轻咂了一声。

『可以请你不要这样吗？搞得好像是我惹哭你一样。既然你要表现出受伤的样子，在很多事上要多注意，不管怎么说，你也是女人。』

我费力地向他鞠躬，从他身旁走了过去。我咬着嘴唇，忍着眼泪。我才不要在这里流泪，而且我非常清楚那天自己有多丑恶，连我自己都觉得像饿鬼。说我像妖怪山姥，这个比喻不是很传神吗？即使别人这么说，也无可奈何。这是无可奈何的事……

脑海中突然响起冈崎的嘲笑声，声音越来越大，好像响彻整个大厅。我忍不住打量周围，没有人注意我的存在。虽然我知道没有人注意我，但还是觉得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我，在嘲笑我。继续留在这里，会被笑声压垮。我的身体摇晃一下，不小心撞到旁边的人。我还来不及道歉，对方就咂着嘴，我很受打击，心脏都快停了。

笑声越来越大，冷汗一下子喷出来，我很想呕吐，捂着嘴，冲进厕所，然后走进了没有人的小隔间，急急忙忙锁上门，把脸凑到马桶前。呕吐出来的是酸酸的胃液，几乎把我的喉咙撕裂了。自从上次被冈崎看到我狼吞虎咽面包之后，我几乎无法进食，所以无论呕吐再多次，也吐不出任何东西。空空的胃惨叫般地痉挛着，内脏痛得好像被扯断了，喉咙好像烧了起来。

我不知道抱着马桶多久，像海浪般袭来的呕吐慢慢平静后，听到有人敲隔间的门，接着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
「请问、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？你可以开门吗？」

听起来像是一个年轻的女人。我刚才努力不发出声音，但似乎仍然被别人听到了。

「呃，你是不是没办法动？如果是这样，我找人来帮忙，或是叫救护车。」

我不想被别人看到，慌忙说：「我没事，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，不好意思。」我从皮包中拿出手帕擦擦嘴，然后发现浑身湿透，好像刚冲了水。

「那你可以把门打开吗？我买了水过来，既然已经买来了，你用这瓶水漱漱口，你嘴里应该很不舒服吧？」

在我打开门露脸之前，她似乎不打算离开。

「你慢慢来没关系，我在这里等你。」她满不在乎地说。

我不好意思让她等太久，于是慢慢打开门，看到一个衣着亮丽的女人站在外面。她一头淡粉红色的头发，戴着很大的金色耳环，浓密的睫毛下，是灰粉色的大眼睛，裙子下是一双纤细的长腿，穿着细高跟鞋。我用无法顺利运转的脑袋想着，她简直就像芭比娃娃。我想要感谢她的好意，试图扬起嘴角，但是没有成功。她皱起像模特儿般端正的脸说：「惨了。」然后把宝特瓶装的水塞到我手上。

「你怎么了？先用这瓶水漱漱口，然后呸到马桶里，要呸、呸喔。」

她好像在对小孩子说话般重复着，我顺从地漱了口，然后把水吐了出来。

「那、那个，谢、谢你。」

我用了大半瓶水漱完口之后，终于能够鞠躬向她道谢。冈崎的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，胃也不再痉挛。我松了一口气，她抓住我的手臂说：「那我们走吧。」

「啊？走？要去哪里？」

「当然去警察局啊，啊，还是要先去医院。这家饭店前面好像就有一家医院，我们去那里。」

她看着手机萤幕。我在漱口的时候，她似乎查了医院的位置。她原本看着手机萤幕的大眼睛看向我。看到她好像在生气般的严肃表情，我差一点向她道歉。

「你是因为肚子被打，才会呕吐吗？还是先去医院看一下。」

「啊？喔，你、你误会了。我是因为刚才人太多，觉得不舒服，所以才会吐，我怕人多的地方。」

我慌忙说明，她的表情缓和了些，但是抓着我手臂的手并没有松开。

「那你的脸呢？不仅肿了起来，而且还有瘀青。」

我用空着的手摸着脸，直接摸到肿起的右脸颊。口罩不见了。我刚才不知道把口罩丢去哪里了。

「啊，这个是……我从脚踏车上摔下来，是几天前的伤。」

「这不是摔倒造成的伤。」

她语气坚定地说完，又对我说：「我们去警察局。」这时，她的手机响了。

「啊，糟了，我忘了！我和别人有约，不好意思。」

她操作着手上的手机，放在耳边。

「喂，我是芹泽！」

我忍不住凝视着她睫毛翘起、端正的侧脸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迟到了，我正在饭店的厕所内，因为发生了一点状况……野濑先生，你在哪里？已经在餐厅了吗？」

「请问……」我发出了很大的声音。没错，就是她。

「你是芹泽惠真、小姐？」

「啊？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……啊，你该不会就是千鹤小姐？」

她的表情缓缓发生变化。她收起了前一刻的强势态度，泫然欲泣。失望。我的脑海中浮现了这两个字。

咻。她吸了一口气，又浅浅地吐出来，然后就像把剩余的空气吐出来般开口。

「野濑先生，我在厕所见到了千鹤小姐。呃，我们会马上过去，但是因为发生了一些状况。嗯，怎么办？」

芹泽看着我的脸说了「警察局」三个字，我摇摇头。

「呃，野濑先生已经到了吧？今天是由他安排的，那我们还是先去找他。」

芹泽犹豫着，看看手机，又看看我。

「让他一直等在那里也很失礼。」

她听到我这么说，点点头。

「我们马上过去。」她挂上电话，我从皮包里拿出备用的口罩。芹泽战战兢兢地看着我问：「呃，你没问题吗？我们跟野濑先生说一声，然后马上去医院。」

「不用了，这件事真的请你不必放在心上，已经结束了。」

「但是……」她皱起漂亮的眉毛时，一个穿着长裤套装的女人走进来，看到我们在厕所隔间前面对面，诧异地歪着头纳闷。

「啊，不好意思。芹泽小姐，我们走吧。」

我催促着她，走向野濑等待的餐厅。

野濑预约的餐厅位在饭店的高楼层，当我们报上姓名后，身穿和服的女人带我们进入餐厅。

「两位好，我在等你们。」

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迎接我们，他的年纪大约三十多岁，他就像长颈鹿一样鞠躬，打着招呼。「很高兴认识两位，我是野濑。」他看着并排站在一起的我和芹泽，点了点头。

「喔喔，你们在厕所遇到了吗？难道是有什么神秘力量让你们相遇吗？」

他一笑，脸上挤出很多皱纹，眼睛眯成了一条线。

「先坐下来再说，你们都坐里面。」

我们并排坐在炕式暖炉桌上座的那一侧。野濑坐在我们对面，分别递名片给我们。

「先自我介绍一下，我叫野濑匡绪。」

他的名字旁印了「总监」的头衔。我不太了解电台节目总监这个职业，但眼前这个男人，感觉很像是二手书店的老板，或是很难搞的作家，只有眼睛像少年般炯炯发亮，注视着我和芹泽。

「芳野小姐的电子邮件很打动我，我一直思考，这对母女后来怎么样了。很高兴你愿意让我今天一起参与，谢谢。」

野濑的嘴角用力上扬，灿烂一笑。我猜想他应该在优渥的家庭环境中成长，说话时会直视对方的眼睛。我觉得自己以前也是这样，但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。我微微转过头，逃离他的视线，暗自思忖着这些事。

「呃，我是芹泽惠真，上次刚好听到广播节目的内容，因为很惊讶，于是就打电话到电台……啊啊，先不说这些，千鹤小姐，请你先告诉我，这些伤势是怎么回事。」

野濑听了芹泽的话大吃一惊，一脸纳闷看着我。「伤势？」

「千鹤小姐伤势很严重，刚才在厕所吐个不停，脸色苍白，超可怕。等一下再谈正事。」

「我刚才不是说了吗？这件事不必放在心上。」

我慌忙说道，但芹泽一把抓住我的手臂，看着我的眼睛说：「请你告诉我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」我可以从她的大眼睛中看到自己的身影，所以立刻低下头。我不想和这么亮丽的人在一起，而且她是我至今为止遇到的所有人中最光彩夺目的。我很想甩开她的手逃走，但是她似乎不会松手。

「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，那我就只能带你去警察局了。」

我不想去警察局。一旦这么做，不知道弥一会怎么报复我。更何况再撑几天，一切就结束了。但是，芹泽似乎已经决定，在我说明之前，她不会放手，我只能放弃，叹着气说：

「这些擦伤真的是骑脚踏车摔倒造成的，至于瘀青，是因为……我的前夫打了我几拳，他有时候会来找我，几天前，我说了他觉得不中听的话。」

说到这里，我又立刻补充说：「这件事就到此为止，我今天来这里，并不是为了聊这件事。」

「口罩下的状况很严重吗？」

野濑问，他已经收起前一刻孩子般的表情，眼镜后的双眼露出锐利的眼神。

「才不只严重而已。」芹泽回答，然后拉着我的手臂说：「我们还是去警察局，这根本就是家暴，必须马上解决。」

「真的不用，反正已经结束了。」

芹泽用力拉我的手，我忍无可忍，甩开她的手。野濑问我：「你说结束了是什么意思？」啊，事情越来越麻烦了。早知道不应该来这里。

「呃，我打算连夜逃跑。」

「夜逃？你有可以去的地方吗？已经决定了去处吗？」

「嗯，是啊。」

我的眼神无意识地飘忽起来，芹泽立刻识破我的谎言。「看来还没有。你真的打算连夜逃走吗？有投靠的对象吗？如果毫无计划，就算逃走了，也可能会被他找到，到时候会更惨。」

她说的话太刺耳了。上次逃走时，我自认为很有计划，但最后还是被找到了。

「呃，我要走了。我今天来这里，并不是为了要讨论这件事。」

我正打算站起来，手臂又被抓住了。

「不行，我想知道千鹤小姐是什么样的人，目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。这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。」

「那就不要再谈这个话题，我们可以聊其他的事。」

「那我就告诉妈咪，虽然千鹤小姐因为被家暴，满身是伤地出现了，但和我闲聊之后，就回去准备夜逃了。」

「妈咪？」

听到这个称呼，我浑身无力。她是妈妈的女儿？

我满脸错愕，芹泽愣了一下，慌忙解释。「啊，对不起，我之前就一直这么叫她。我们没有血缘关系，在户籍上没有任何关系。从我读高中开始，她就像妈妈一样照顾我，所以我就这么叫她，你不用在意。」

「从高中开始，所以你们住在一起有多久……」

一问之下，知道她们共同生活了八年，比我和妈妈一起生活的时间更长。

「妈咪以前从来没有向我提过亲生女儿的事，最近才开始透露，然后每次都会说，虽然她没有和你一起生活，但你一定备受宠爱，过得很幸福。」

芹泽注视着我，我的手臂被她抓得很痛。

「如果你现在离开，我没办法向妈咪报告你的事，还是要我告诉她，你看起来超不幸吗？这样没问题吗？」

原来即便她戴着美瞳片，仍然可以从她眼睛中看到内心的感情。她努力说服我，眼神中充满担心和愤慨。她很关心我，我是否该觉得感恩？但是我内心涌现的感情是愤怒。

我粗暴地甩开芹泽的手。

「什么？我一定过得很幸福？我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，被母亲抛弃的孩子，要怎么得到幸福？」

芳野家当时的确算有些钱，妈妈离家的时候，家里的经济的确很宽裕。虽然爸爸病倒，英年早逝，但是他工作很认真，是一个务实的人。祖母在心脏病发作离开人世之前，从来没有生过什么病。就因为这些，所以妈妈以为我在健全的环境下长大？但是这种想法太肤浅了，芳野家已经没有房子，我一直活在痛苦中。『被抛弃』的事实在我内心埋下自卑的种子，这颗种子扭曲地开枝散叶，侵蚀了我。小时候，我有多么想念妈妈，就有多么厌恶自己，觉得对妈妈来说，遭到抛弃的自己根本微不足道，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。

这种想法就像一层无法摆脱的薄纱包围了我，我在这层薄纱中自我厌恶，一直活到了今天。

「你去告诉她啊，告诉她我看起来多悲惨。如果她想要带着轻松的心情了解我的近况，那就给她一点震撼教育，不，她不可能震撼，因为我对她来说，根本无足轻重，才会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。」

泪水在眼眶中打转，但是我拼命忍住了。她太过分、太自私了。只要觉得女儿一定很幸福，就可以消除内心对抛弃我的罪恶感，她一定用这种方式，逃避当年抛弃我的罪恶，二十二年来都是如此。

芹泽瞪大的眼睛湿润，眼珠子好像快掉出来。她的眼神是同情，还是怜悯？还是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态，大受打击吗？无论如何，这个漂亮的女生不可能知道，她的这些感情都会被我唾弃。

「早知道就不来了。」

我紧咬牙关，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。太莫名其妙了，早知道就不来了。

「有一种地方叫『庇护中心』，专门安置受到家暴的妇女，你可以去那里。」

野濑插嘴说。我看向他，他拿着手机对我说：「我有一个朋友负责管理一家民间庇护中心，我马上和对方联络，安排你入住。我很庆幸今天有来，也许可以帮上一点忙。」

我看着野濑微笑的脸，思考顿时停摆。我并不是没听过庇护中心这个名字，但是之前完全没有想到，原来自己的情况也适用。

也许还有一线生机。这的确是值得高兴的事。来这里之前，我一定会拜托他帮忙，但是现在已经无所谓了。

即使我能够逃离弥一的魔爪活下来，又有什么意义？我已经知道，像我这种没人爱的悲惨女人，无论是死是活，都没有人在意。我的痛苦对别人来说，根本没有意义。

「谢谢你的关心，我刚才说了，我有办法解决。」

我可以为自己没有意义的人生收拾残局。当我拒绝后，野濑皱起眉头。

「那你有什么打算？我不认为你有任何有效的手段。」

「没关系，我自有安排，你们不要管我。」

今天来这里唯一的好处，就是消除了我对生命最后的眷恋，我反而很后悔，为什么没有更快做出决定，不愿轻言放弃的野濑让我很不耐烦，刚才沉默不语的芹泽这时猛然抬头。

「那可以来住我们家！」

她说的话太出人意料，我惊讶地看着她。

「你来我们家，离这里两站，我相信你的前夫不会轻易找到你，而且万一有什么状况，也有我和妈咪在，绝对胜过你一个人对付他。」

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？不要凭一时的情绪乱做决定。」

「我并没有情绪化！」

芹泽红了眼眶，似乎很生气。

「我一直很希望有机会见到你，我之前一直会想像，不知道妈咪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，我觉得在这个时间点遇见你，是命运的安排，应该说，不妨视为是命运的安排。」

她一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我。她的视线太真诚，我很想移开视线。

「你就和我们一起生活，如果你有什么不满，可以直接跟妈咪说，不管说什么都没有关系，因为你们是真正的母女。」

这句话很诚恳。

她的内心太纯洁了。我心想。从小到大多幸福，长大才能成为像她这样的人？她的心地太善良了。善良，但也很愚蠢。我明显有棘手的麻烦，她竟然想要带我回家，太缺乏警戒心了，这证明她并没有实际遇到过大麻烦，而且她根本就不知道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

「……应该就是这样。」

我忍不住嘀咕道。

「啊？」芹泽眨眨眼睛，我对她露出微笑。

你从小到大都很幸福。我想应该就是这样。

我想像着妈妈和她共度的八年时光。妈妈一定很爱她，也很疼惜她。每次听到她叫『妈咪』，就可以感受到充满爱。妈妈和眼前的这个芹泽惠真过着健全的生活。

她当年却抛弃了我。

「我不去。」

我内心充满如愤怒般，像是黑色火焰的感情。「我绝对不去。」我为什么要答应她的邀请。

「真正的母女？太可笑了。你们不是已经像母女一样，感情和睦地生活在一起吗？既然这样，不就好了吗？就像以前一样，继续开心过日子就好。就算我因为你们剩余的幸福得到帮助，也完全高兴不起来，反而更悲哀。」

我有什么立场去见妈妈？无论怎么想，都不难发现妈妈已经把我归类为过去式，已经建立了新的幸福，要我用一副倒霉鬼的样子，恬不知耻地去见她，对她说「好久不见」吗？我才不要。

「我不会去向当年抛弃我的人求助，我死也不做这么没出息的事。」

没错。与其这样，还不如死了更痛快。最好她得知我的死讯，得知我的生活过得不如意，然后很受伤。我的情绪激动，眼泪都快流出来了，但是我绝对不要在这种地方流眼泪。我的喉咙深处拼命用力。

「那……那不要求助，而是利用呢！？不是请她帮助你，而是对她说：『你要尽身为母亲的责任！』这样就没问题了吧？」

我惊讶地看着芹泽。原本以为她在开玩笑，但她的眼神仍然很认真。

「你可以实际和妈咪见面，和她聊一聊，可以抱怨。既然有机会见到分开多年的妈妈，浪费这样的机会太可惜了。而且我觉得你去见妈咪绝对比较好，不，我希望你去见她。」

「你为什么这么执着……」

我完全无法理解她对我如此执着的理由。芹泽听到我这么问，第一次露出犹豫的表情。她的眼神飘忽，似乎举棋不定，然后用力闭上眼睛。

「怎么了？果然有什么原因。」

「……了……症。」

芹泽小声地说，但是我没听清楚。

「啊？」我追问着。

芹泽叹着气，睁开眼睛。

「她得了年轻型失智症，而且恶化的速度很快。」

我只知道她生病了，年轻型失智症是什么？坐在对面的野濑摇摇头。

「怎么会？怎么会这样……目前的状态如何？」

「两年前，医生诊断是初期。她一直闷闷不乐，好像得了忧郁症，我硬把她带去医院，才发现她生病了。虽然医生处方了失智症的药物，但是她的情况越来越严重，半年前，医生说她已经进入中度阶段……」

芹泽说，对日常生活产生影响的小问题——像是出门散步，忘了自己的家在哪里，或是忘了怎么做菜——这些小问题越来越明显，所以不得不辞去了任职多年的工作。

「家里还有其他室友，那个人有照顾服务员的证照，目前由我和她两个人一起照顾妈咪，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。」

「你们有找照护机构吗？」

「有。我们白天都要工作，会送她去日间照护中心。」

他们的谈话离我的世界很遥远，我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电视。年轻型、失智症。所以妈妈失智了？她不是才五十二岁吗？

刚才和野濑聊天的芹泽看向我。

「妈咪正慢慢失去记忆，所以，我希望能够在妈咪还有明确意识的时候，让你们见面，否则你投稿的那年夏天的记忆也会消失不见。」

我倒吸了一口气。那年夏天的记忆会消失……

「你不是想知道那年夏天的意义吗？所以才会向电台投稿，不是吗？既然这样，那就跟我回去。能够实现你心愿的时间不多了，现在没有时间烦恼，我希望你们赶快重逢。」

我注视着她一双漂亮的眼睛。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我缓缓点点头，芹泽松了一口气似地叹着气，然后露出微笑。

「千鹤，谢谢你。」

「请不要道谢，我并不是期待所谓感人的母女重逢，而是像你说的，只是利用她而已，我觉得刚好可以让我逃离前夫。老实说，我很怀疑生病的人能够帮我多少忙。」

我慌忙补充，最后说了一些根本没必要的话。

「既然这样，最好现在马上就去芹泽小姐家。」

野濑探出身体。

「啊？这也太快了吧？」

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，忍不住有点退缩，野濑摇摇头。

「如果过几天再行动，你可能又会和前夫接触。你还是立刻跟着芹泽小姐回家比较好。」

「就这么办，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。」

芹泽用强烈的语气说。

「但是，我的公寓要退租，而且我的东西还留在家里。」

「后续的事宜交给我来处理。我刚才提到的庇护所有女性职员，可以委托她们帮忙。关于你的行李，如果去庇护所也一样，最好只带最低限度的行李。因为搬家业者的人数一多，就会增加被发现的可能。你有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留在家里？我会请她们带来给你。」

听了野濑的话，我开始思考。

公寓内只有最低限度的家具，衣服都很旧，不要也罢。我所有的钱都已经在皮夹内，并没有任何必要的东西留在那个房间内。想到完全没有重要的东西，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太空虚了，不禁为此感伤。

「啊……有一样东西，可以麻烦你吗？在黄色层柜内，有一个藤篮，藤篮内有一个旧饼干盒，我只想要那个饼干盒。」

「饼干盒吗？我知道了。」

野濑点点头，说会马上联络他的朋友。看到他满脸真诚，我忍不住问他：

「为什么？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？」

戴着眼镜的他温柔地眯起双眼，发出了呵呵的笑声。

「很可惜，并不是基于正义感或是义愤，而是因为这是让我深深爱上的那段夏日回忆的后续发展，有机会参与那段回忆的后续发展，真是太高兴了。」

从他像少年般的表情中，知道他乐在其中。不知道我传递的回忆，用什么样的方式进入他的内心。

芹泽突然把手放在我的肩上，探头看着我的脸。

「千鹤，我们一起回家。」

我也不知道那又是如何进入这个美丽的女子——芹泽的心里。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，那段回忆传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，最后传到了妈妈身边。

第一卷 2 一定是像妈妈的别人

五点零九分，我从睡梦中醒来。

这栋房子旁就是私铁的铁轨，这是首班车经过的时间。听到轰隆隆巨响的同时，整栋房子都开始摇晃，靠铁轨的窗户玻璃发出震动声。我来这里的第一天，听到这个声音时吓得跳了起来，还以为房子被龙卷风袭击。

今天早上，我像往常一样被吵醒。

「啊啊，五点了……」

虽然我曾经试过使用耳塞，或是用胶带贴在窗户上固定，但完全无法减少电车经过时产生的巨大噪音。借耳塞给我的彩子姐说，日子久了，就会适应了。我当时忍不住想，怎么可能有办法适应那种噪音？但现在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会吓一大跳，也许有朝一日，真的会习惯。

等到窗户玻璃的声音渐渐安静，摇晃平息后，我坐起身。我起身打开靠铁轨那一侧的窗帘和窗户，早晨柔和的风吹进来，拂过我睡了一晚后微微渗汗的皮肤。铁轨的另一侧是一所中学，可以看到铁轨后方，周围种了很多树木的操场。再过一个小时，操场上就会出现晨训学生的身影。

我看着安静的操场片刻，拉起窗帘，回头看着昏暗的房间。一道阳光照进只有被褥和一张小桌子的三坪大和室内，细小的尘粒在这条光带中飘舞。我坐在窗户下方，怔怔地看着。我并没有在思考，只是想到碌碌无为的一天又开始了。

当操场上响起精神抖擞的声音时，楼下传来动静。彩子姐起床了。她在专门收容高龄者的安养中心担任个案管理师，同时包办这里所有的家事。她即将要开始做四人份的早餐和午餐，然后开始洗衣服。

七点整，挂在饭厅墙上的鸽子挂钟发出叫声。不知道为什么，这个挂钟只有在七点的时候会发出声音。咕咕。我每天听到发出这个呆呆声音的鸽子完成自己的工作后，就会下楼。听着踩在楼梯上时，楼梯发出挤压的声音下楼，走去盥洗室。洗完脸，正准备刷牙时停下手。大洗手台前有四把牙刷，符合住在这栋房子内的人数。每次看到四把不同颜色的牙刷整齐地排放在那里，就忍不住惊讶。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和别人一起生活了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对这种景象感到理所当然。

我用比其他三把牙刷更新的淡绿色牙刷刷完牙，走进饭厅，咖啡的香气和「早安」的声音迎接了我。

「千鹤，今天一样是晴朗的好天气。」

「早安，彩子姐。」

四十几岁的女人——九十九彩子从饭厅旁的厨房探出头。她一头花白的头发剪得极短，身材苗条。她平时不化妆，脸上有一些雀斑。巴掌大的脸上，五官都很大，表情丰富。每次看到她，都会想起小时候看的人偶剧中的人偶。

「今天早上吃吐司和优格，还有玉米汤。我马上就来准备，你等我一下。啊，你吐司要加什么？和平时一样吗？」

「啊……对。」

「奶油和蜂蜜！」

饭厅很宽敞，有一张可以容纳八个人同时用餐的大餐桌，饭厅的角落有一台笨重的业务用冰箱和大容量的碗柜。这栋房子以前是附近一家工厂的员工宿舍，所以有很多个房间，二楼有五个房间，一楼有三个房间，目前只有我住在二楼。

饭厅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，落地窗外是院子。虽然院子里种着很多树，但感觉很杂乱，而且没有好好修剪，树木的枝叶都恣意生长。芳野家在爸爸病倒之前，每年都会请园艺师来家里修剪几次，不同的季节可以欣赏到漂亮的景色，和眼前的院子简直天差地远。但是妈妈似乎很喜欢这个乱七八糟的院子，只要一有空，她就躺在放在窗边的太妃椅上看着院子。

我走到使用多年，已经变成深橘色的沙发，重重地坐下。沙发轻轻托住我，但似乎已经变成了多年主人妈妈的身体形状，坐起来不太舒服，但我仍然动作粗暴地坐下。

「你好像很喜欢这张椅子。」

彩子姐准备好早餐，微笑着对我说。

「没有啊。」我回答说。我并没有喜欢这张椅子，而是每次看到，就忍不住生气。

据说这是Cassina这个品牌的，还取了个什么特别名字的贵妃椅。

『妈咪说，既然那么贵，那就用一辈子，然后就买回来了。』

芹泽满不在乎地说，我用手机查过，看到价格后大吃一惊。那是我一辈子都买不起的金额，不，其实我就连Ottoman这个牌子的椅子都买不起。

「来来来，快过来坐。」

彩子姐叫我，我走到餐桌旁坐下。烤成黄金色的吐司加上正在融化的奶油和满满的蜂蜜，优格上放着切碎的黄桃，玉米汤冒着美味的热气。

「对不起，每天都麻烦你。我开动了。」

「我不是说了吗？不要说对不起，用不着客气，赶快吃吧。我帮你倒咖啡。」

虽然这栋房子很老旧，但彩子姐打扫很勤快，室内整理得很干净。清凉的风从窗户吹入，隐约传来运动社团的学生吆喝的声音。挂在墙上的电视萤幕上，一名像是偶像明星的女生正面带笑容地说明着举办活动的相关内容。我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，吃着吐司。满嘴都是奶油饱满的香气和浓郁的甜味，我情不自禁地说了句「好吃」。之前一直觉得吃腻面包，但其实完全没这回事。彩子姐可能听到我的话，轻松地回答：「是吗？太好了。」我觉得有点害羞，又有一种心痒、难为情的感觉。

我早餐吃到一半时，芹泽匆匆忙忙地起床了。虽然她每天嘴里都嚷嚷着「不好、不好，要迟到了」，但她每天出现时，都化好美美的妆，而且换好衣服。

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一条黑色宽裤，戴着金色的首饰，搭配得很好看。栗色的中长发——我不知道她有几顶假发，但她经常用不同的假发搭配不同的穿着——戴着和头发颜色相衬的彩色隐形眼镜，擦上鲜艳的深红色口红。虽然她总是能够吸引旁人的眼光，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，这种气场十足的亮丽打扮，简直就像是从时尚杂志上走出来的人物。

芹泽在骑机车大约二十分钟路程的某个车站大楼内发廊当设计师，也许是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，她每天都打扮得光鲜亮丽。彩子姐的身材很好，但芹泽的好身材属于不同的层次。她瘦得像模特儿，脸蛋漂亮。我觉得她比目前正在电视上被男主播吹捧的偶像女艺人更漂亮。听彩子姐说，她以时尚发型师的身份经营IG，在IG上很受欢迎。我对社群媒体不太了解，所以不太了解规模，听说她帐号的追踪人数很多，我猜想她可能有点像是网络明星。

虽然我不太了解她在外面的情况，但是在家里——尤其是早上这个时间的言行很粗枝大叶。嘴里嚷嚷着「糟糕糟糕」，站在餐桌旁把抹上草莓果酱的吐司面包塞进嘴里，狼吞虎咽地吃着优格，然后伸出舌头，舔舔沾在嘴巴周围的优格。她的这种样子很有型，很像是偶像剧的一幕。

「早安，千鹤。」

她突然对我一笑，我吓了一跳，感觉好像是偶像剧中的角色突然对我说话。

「早、安。」我边吃早餐边回答，芹泽拿起玉米汤喝了起来，立刻皱着眉头叫道：「好烫！」然后对着杯子吹两口气，但是看到墙上的挂钟后，便转头对着厨房大叫：「啊，我真的来不及了。彩子姐，对不起，我放弃喝汤。」

「没关系，我来喝。」

「对不起！还有谢谢你的便当！」

芹泽的早餐旁放着哆啦A梦的便当袋，里面是彩子姐做的便当。芹泽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，抓起便当袋走出去。玄关传来「我走了！」的声音之后，又听到关门的声音。

芹泽小旋风离去后，彩子姐在收拾盘子时，抬头看着挂钟说：「差不多该叫她起床了。」我已经吃完早餐，正在喝咖啡，不由自主地看着电视萤幕上的时间。七点五十分。

彩子姐走出饭厅，二十分钟后，门打开了。

「啊，肚子好饿。」

一个像是小白猪的人——妈妈——慵懒地说着这句话走进来。她身材发福，皮肤很白，戴着深褐色宽边发带，穿了一件很像民族服装的宽松洋装。她和彩子姐一样，完全没有化妆，但不知道是否擦了很多精华液，脸上的皮肤油油亮亮。

「咦？呃、那个。」

妈妈和我四目相对时，一脸错愕，然后抬头看着身旁的彩子姐。她和高高瘦瘦的彩子姐站在一起，让我想起以前经常上电视的两个女谐星搭档。彩子姐小声地说「是千鹤」，妈妈惊讶地瞪大眼睛，然后咬紧牙关。过了一会儿，对我露出生硬的笑容。

「早、安，千鹤。」

咖啡前一刻味道还很正常，一下子变成难以下咽的苦味。我勉强吞下，起身。我拿着碗盘走去厨房时，身后传来客套的声音。

「千鹤，你吃饱了吗？」

我没理会她，拿着碗盘走进厨房，放进厨房的洗碗盆内，彩子姐走过来，皱起眉头看着我，温柔地说：「你别放在心上。」

「我没有放在心上。」

我觉得妈妈的脑海中并没有属于我的位置，每天早上，她都对我露出好像看到陌生人般的眼神。如果三天不见，她应该会彻底忘记我。

我相信她已经不记得那天的重逢了。

我跟着芹泽来到这里时，太阳已经下山。

「就是这里。」

下了计程车，芹泽指向一栋周围种着很多树木的两层楼旧房子。

水泥墙壁上长满爬墙虎，外墙上有很多污渍和裂缝，昏暗的路灯下，看起来很像是主题乐园内的鬼屋。走进已经生锈的大门，站在镶上毛玻璃的玄关门旁。右侧挂了一块木头牌子，褪色的字写着『喧嚣公寓』，可怕的感觉让人以为妖魔鬼怪每天都在这里狂欢。

来这里的路上，芹泽告诉我，这栋房子以前是员工宿舍。妈妈从原本是屋主的老人手上继承遗产，成为这栋房子的主人。

「妈咪在生病之前，是专门照顾独居老人的帮佣，那些喜欢妈咪的老人，都会留下类似『等我死了之后，把所有财产都给你！』的遗言，她因此得到不少遗产，这栋房子是其中之一。」

我怀疑自己的耳朵。难道她靠骗取老人的财产过日子吗？那不是犯罪吗？我说出自己的想法，芹泽说：「你用骗取这个字眼太有趣了，但是妈咪并没有欺骗那些老人，应该不会有问题。」她巴掌大脸蛋旁的耳环摇晃着，「啊，但是有时候会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信，说什么『把舅舅的遗产还给我！』妈咪每次都一笑置之，觉得写信的人脑筋有问题。」

呵呵。芹泽眯起眼睛笑了，但我知道自己脸色发白。这件事一点都不好笑，妈妈的生活方式太可怕了。

我去和她见面没问题吗？我开始害怕，但又想到自己已经无处可去。庇护中心的职员已经去我住的地方收拾行李，准备办退租了。

「虽然房子外观看起来有点可怕，但里面很干净，厕所、浴室都重新装修过，你可以放心。」

我站在玄关的门前有点畏缩，她轻轻拍拍我的背，打开拉门。「等一下。」我忍不住叫了一声，但是被沉重拉门的挤压声音淹没。

「我回来了，对不起，我回来晚了。」

芹泽对着屋内叫道，立刻听到怒骂声回应。

「太晚了！」接着听到屋内传来用力开门的声音，以及跺脚走路般的脚步声。

「不打一通电话回来，到底在干什么？」

那是妈妈的声音？我听不出来。我无法直视，不由得低下头。

「你也未免太晚了！我把你的炸虾吃掉了！」

我战战兢兢地瞄向对方的身体，立刻看到那个人穿着很花俏的粉红火鹤图案洋装，身材很肥胖，叉腿站在那里的两条腿很粗，而且还看到她擦了柔黄色的指甲油。

「让我担心了半天！真是的！」

大发雷霆的女人似乎发现躲在芹泽身后的我，立刻换上另一种声音问：「咦？有客人？真是的，原来你和朋友在一起。对不起啊，吓到你了。惠真，既然你要带朋友回来，也应该要说一声啊。」

「妈咪，她是千鹤。」

芹泽用好像在发表什么声明的语气，对轮流使用不同声音说话的女人说道。等一下，这么快就说出来吗？我惊讶地看着芹泽，但是，不敢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过去。

「我带千鹤回家了。」

所以，眼前这个女人果然是妈妈？我很想看，但又不敢看，好像被鬼压床般动弹不得。芹泽把手伸到我的背后，用力把我推向前。

「等、等一下，芹泽小姐，呃……」

至少让我躲在芹泽背后。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。

「你说什么！？」

另一个女人——彩子姐从屋内冲出来。

「之前不是说好你去和千鹤见面之后再说吗？根本不知道你就这样带她回来。」

「没办法等那么久。千鹤遭到她前夫严重家暴，没有地方可以去。妈咪，虽然有点突然，但千鹤从今天开始，就要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生活。」

我僵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芹泽又推着我的后背。她推得很用力，我重心不稳，当我想要重新站稳时，不小心看到那个女人的脸。

我倒吸一口气。眼前这个女人就是妈妈，绝对没有错。

但是，她和之前判若两人。记忆中的妈妈仍然是三十岁，而且她当年离开我时还很瘦，一头齐肩的黑发绑成整齐的马尾。衣着非但不华丽，而且全部都是灰不溜丢的颜色。眼前的女人很丰腴，穿着粉红色衣服，一头棕色短发，绑着萤光粉红色的发带。虽然所有的一切都和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，但她就是妈妈，无论眼睛、鼻子、嘴巴等构成她的一切元素就是妈妈。

我用力忍着快要流出来的眼泪。我怎么可以在这里流泪？

妈妈凝视着我。我发现她和以前相同的漆黑双眼在颤抖。啊啊，我做梦都没有想到，有一天我会像这样和妈妈面对面。

妈妈。我正打算开口叫她。

「妈咪，虽然你们分开多年，但你是千鹤的母亲，以后要支持千鹤，知道吗？」

芹泽温柔地对妈妈说。她说话太直接，我有点紧张，但是妈妈竟然一脸讶异，然后就像小孩子闹脾气般用力摇着头说：

「我吗？我不行啦。」

那是悲痛的呐喊。

已经冲到我的喉咙，几乎快要说出口的话消失了。我觉得连内脏都好像在转眼之间跟着消失。

啊啊，她当初真的是抛弃我。根本没有不得已的状况，或是痛苦的感情，她只是丢下我而已。

像岩浆般的愤怒填满我前一刻觉得已经空无一物的身体，我觉得眼前都被染红了。我拿下平光眼镜和口罩，对着她大叫：

「你看清楚，你当年抛弃的女儿沦落成这种样子！」

看到我的脸之后，发出惊叫的不是妈妈，而是彩子姐。妈妈像傻瓜一样张着嘴。

「你毁了芳野家！爸爸死了，奶奶也死了，因为要还债，房子和所有的一切都没了，全都是你的错！你好好看清楚我这张可怕的脸！」

看啊，看清楚啊！愤怒变成滚烫的眼泪，扑簌簌地流下来。你好好看清楚，因为你当年自私抛弃我，让我痛苦不已的样子。

我向前一步，把脸凑到她面前，妈妈顿时面如土色。她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动，翻了白眼后，突然就像电池耗尽，双腿一软，瘫倒在地上。

她昏过去了。

芹泽和彩子姐慌忙扶住她。

「惠真，赶快通知结城医生，请他过来这里。」

彩子姐大叫着，芹泽就快哭出来，从皮包里拿出手机，扶着瘫软的妈妈，不知道打电话去哪里。

「惠真，你没办法事先传讯息吗！？」手忙脚乱的彩子姐埋怨道。

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的芹泽低头说：「对不起。我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，我还以为妈妈一定会很高兴……」

我低头看着她们三个人，肩膀起伏，用力喘着气。我泪流不止。

我不想要这样的重逢。

但是，这种恶梦般的重逢又出现第二次。隔天早上，妈妈醒来时，完全忘记已经和我见过面这件事。走进饭厅，一看到我，就笑着对我说：「咦？你是惠真的朋友吗？欢迎啊。」虽然我知道她生病，但还是浑身发毛。

当时，除了我和芹泽、彩子姐以外，还请来了附近私人医院的医生结城，以防发生意外的状况。然后，我小心翼翼地自我介绍，以免妈妈昏倒，或是惊慌失措。但是妈妈再次脸色发白，这次发生过度换气的状况。她在除了我以外的三个人的搀扶下，躺在贵妃椅上，气若游丝地问：「你、真的是千鹤吗？」

妈妈一只手拿着塑胶袋，抬头看我的样子，仿佛我是恐怖片中的角色。我简直就像贞子，或是《咒怨》中的俊雄。

我和妈妈不一样，当然有前一天的记忆，能够冷静地看着有着妈妈的面容，却看起来像另一个人的女人，简短地回答：「对。」我缓缓拿下平光眼镜和口罩。妈妈开始用力深呼吸，脸皱成一团。

「这些伤是怎么回事？怎么会有这些伤？」

「被……前夫打的。」

「啊啊。」妈妈闭上眼睛。在她旁边的结城紧张起来，妈妈又缓缓睁开眼睛说：「太惨了。」

「没错，惨到不行的人生。都是因为你当年抛弃我。」

妈妈挑起单侧眉毛，过了一会儿，她看着我说：

「原来你恨我。」

「当然啊。」

她昨天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的脑海中盘旋。怎么可能有人不恨有她那种想法的人？

「原来是这样。」

妈妈叹着气。

「你为什么来这里？」

「我要逃离前夫，请你让我躲在这里，你应该愿意帮这点忙吧？毕竟你也算是我的母亲。」

我一口气说完，瞪着妈妈。妈妈用好像在赶虫子般的动作打发我的眼神，然后看向院子。

「如果你想住在这里，那就住下吧。我不太了解你说的『毕竟是母亲』，是要为你做多少事，但我可以照顾你的生活。」

她用好像豁出去的语气说道。我怒不可遏，准备向前一步，有人抓住我的手。转头一看，原来是彩子姐。

「你不要激动，」她用恳求的语气说，「你不希望再次回到原点吧？」

我用力咬着嘴唇忍耐着。为什么会这样？谁想要这样的重逢？她应该向我道歉，说对不起，但是为什么反而要我对她有所顾虑？

我沉默不语，芹泽大声说：

「妈咪，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态度说话？你平时不是经常说，你觉得女儿一定很幸福，但现在发现她是这种状态，难道你不会很震惊吗？难道你没有其他话要说吗！？」

「……啊啊，是你带她回来的吗？」

妈妈问，芹泽挺起胸膛说：

「对啊，我想让你们母女重逢。」

妈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「喔，这样啊。那就由你协助千鹤在这里落脚，二楼的所有房间不是都没人住吗？随便住哪一间都没问题。不好意思，我没办法帮忙，我的玻璃心无法承受。」

妈妈无奈地闭上眼睛，芹泽大声咆哮：「妈咪！我刚才就说了，你的这种态度是怎么回事！」但是妈妈没有反应。芹泽因为生气，脸涨得通红，身体不停地颤抖。

啊啊，她们更像是真正的母女，她们能够肆无忌惮地向对方宣泄内心的情绪。这就是八年建立的感情吗？我带着奇妙的心情看着她们，前一刻在内心翻腾的情绪渐渐平息，逝去的二十二年岁月重重地压在心上。

「算了！千鹤，我们去整理房间，你就住昨天睡的房间。」

芹泽说完，抓住我的手准备走出去。彩子姐跟上来。「我一起帮忙。」当我被拉着准备走出饭厅时，瞥了妈妈一眼，发现她笑着对结城说：

「结城，你吃早餐了吗？既然你来了，我们一起吃早餐。」

妈妈的妩媚表情让我大感吃惊时，门就关上了。

「有结城在，妈咪心情很好，不用管她。」

芹泽不悦地说，彩子姐苦笑着说：「是啊。」我露出疑问的眼神看着彩子姐，她耸耸肩说：

「他是医生兼男朋友。」

我不自觉地张大嘴巴。结城应该只比我大几岁，烫着一头微鬈的头发，下巴留着胡子，但是完全没有不修边幅的感觉，而是衣冠楚楚，五官端正，包括整个人散发的感觉，应该可以归类为「帅哥」。他只是穿白衬衫和牛仔裤的轻松打扮就很有型，他昨天晚上出现时，我完全没想到他是医生。

「他是内科医生，并不是圣子的主治医生，但是如果有什么状况，他都会马上赶过来，帮了很大的忙。」

「啊？啊？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。」

妈妈的长相很普通，并没有国色天香的容貌。她以前就是娃娃脸，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年轻。以她的年龄，皮肤算很好，但没有特别到让人误以为会发光的程度。说白了，她就是普通的中年妇女，但是她竟然和比她年轻很多岁的男人交往？

「圣子很有异性缘，光是我知道的，就曾经有六个人向她求婚，其中有一个人整整比她小一轮。」

「椋本工程行的老板虽然被她狠狠拒绝，但现在仍然很喜欢妈咪，他真的太委屈了。」

我难以相信，甚至怀疑她们两个人是不是联合起来骗我，但这栋喧嚣公寓也是男人送给妈妈的。

「请问、她为什么会有异性缘？」

爸爸是中等身材、相貌平平的人，可能根本不在意打扮这件事，所以每天都由别人替他决定要穿什么衣服。以前妈妈在家时，都由妈妈帮他张罗。妈妈离开后，就穿祖母为他准备的衣服。他的衣服全都是像超市广告单上常见的那种平淡无奇的款式，但爸爸从来没有表达过任何意见。他的性格温和，老实又务实，这样听起来似乎像称赞，但我对他的印象，就是一个极其无聊的人，从来没听过他说一句笑话。

而妈妈和爸爸很般配，两个人站在一起，完全没有任何不相衬的感觉。她和爸爸一样，总是穿着没有特征的量产衣服，脸上的妆淡得几乎看不到，从来不会张嘴大笑，完全没有幽默感。

我在小时候曾经想，为什么我的爸爸、妈妈这么无趣？幼儿园时，和我很要好的小朋友穗波，妈妈漂亮得像偶像明星，身上总是有香喷喷的香水味。佳树的爸爸一身肌肉，据说正努力成为拳击选手，还有其他小朋友的爸爸精通说话技巧，或是谁的妈妈是跳舞高手。别人的爸爸、妈妈都闪亮动人，只有我的父母平淡无奇，毫无个性，让我有点不是滋味。

我所知的妈妈是那样的人，但是彩子姐竟然说「只能说，因为她很迷人」这种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的话。

「她做任何事都不顾一切，全力以赴。她真的很可爱，让人无法讨厌她，而且，不光是男人，还有很多女人都很喜欢她，还曾经有人把自己珍藏的首饰送给她，说希望给她戴。」

「让人无法讨厌她……我可不这么认为。」

芹泽听到我不悦地说这句话，慌忙对我说：「彩子姐夸奖过头了，她有时候的一些行为让人超火大！她很任性，有时候很不讲道理，还曾经因为不喜欢就生气，真的让人太火大了。」

芹泽气鼓鼓地说。

「既然她说随便我怎么做，那就按照我喜欢的方式安排。千鹤，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就跟我说，千万不要客气。反正是用妈咪的钱买，不必担心。彩子姐，没问题吧？」

「既然她已经答应要照顾千鹤，应该没问题啊。千鹤，圣子已经无法自己管钱了，所以现在由我和惠真管理她的财务，如果需要什么，随时跟我说。」

听到彩子姐说的这番话，我想起妈妈的疾病。

「对了，年轻型失智症不就只是会忘东忘西而已吗？」

由于无法应付一连串的状况，我忘了确认重要的事。

「她的性格和我知道的她相差太远，根本不是判若两人，而是换了一个人。她是因为生病的关系，才变成现在这样吗？」

「怎么可能？」彩子姐笑道，「应该和生病没有关系。我认识她的时候——那是六年前，那时候就已经是现在这种性格了。」

芹泽耸耸肩，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，她就是那样的个性了。在发现她得失智症之前，她突然闷闷不乐，还怀疑她是否得了忧郁症，但现在根本不会觉得她忧郁吧？啊，但是她可能变得有点易怒。」

「嗯，我相信你和她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之后，就会了解她生病的情况。」

芹泽在走廊中间放清洁用品的柜子里拿出水桶和吸尘器时，突然停下手。

饭厅那里传来妈妈欢快的笑声。

至今已经过了三个星期。我首先确定了一件事，那就是妈妈真的有失智症。

虽然芹泽在第一次看到我时说『恶化的速度很快』、『情况越来越严重』，但我认为并没有这么严重，只不过妈妈有时候会突然兴奋地说话，会突然失神。我觉得她自我控制能力变差，但也或许可以认为，她只是个性阴晴不定。眼前的妈妈和记忆中的妈妈太不一样，我难以判断什么是正常，什么是异常。

她无法顺利记住新发生的事，让我确信她真的生病了，稍早的记忆似乎同样很难维持。重逢两次后，她似乎终于记住我来到喧嚣公寓，和她一起生活这件事，但是还无法一看到我，就马上想起我是谁，每次见到我，都会表现出不太确定的反应。虽然彩子姐说「她慢慢就会记住」，但我还是无法摆脱内心的不快。妈妈每次想起是我，就会露出奇怪的表情。那种表情有点像在吃饭时，发现有自己不喜欢食物的感觉，虽然不喜欢，但还是必须吃下去。我从她脸上看到这样的决心。

妈妈根本不需要我。我每天早上都在确认这件事。照理说，我应该离开这里。既然生活在一起，只是不断受伤，那就选择离开。我之所以没有这么做，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无处可去；另外，也是因为彩子姐的关系。

我忘了是第几天，妈妈想起我时，皱起眉头，发出『呃』的声音。我看到她这种幼稚的拒绝态度，还来不及反应，彩子姐就轻轻捏着妈妈的脸颊说：

『喂，圣子，不可以这样。如果别人这样对你，你会不愉快吧？而且你还是母亲。』

彩子姐的语气好像在对小孩子说话，但表情很平静。妈妈就像被雷打到一样浑身发抖，很紧张，然后摸摸被捏的脸颊，看着我鞠躬说：

『对不起，我不可以这样。千鹤，对不起。』

面对这种状况，我只能发出『嗯』的声音。一方面是很惊讶妈妈这么干脆道歉，但是更因彩子姐抢先斥责妈妈而高兴。

自从我来这里之后，彩子姐一直对我很亲切。

『我叫九十九彩子，你叫我彩子就好。』

她的笑容完全没有丝毫的阴影，似乎很欢迎我闯入她们的生活，俐落地开始照顾我的生活起居，从来没有皱一下眉头。当她得知我之前的境遇时，流着眼泪说『太惨了』，然后紧紧抱着我。虽然她很瘦，却感觉很柔软，这种感觉很不可思议。

除此以外，我总觉得前夫会找到我，一直很害怕，都不敢出门，彩子姐说：『我完全能够体会！』然后代替我买了换洗衣服和日用品，得知我喜欢吃草莓牛奶糖，就一口气买了十袋回来。

她比妈妈小八岁，今年四十四岁。妈妈以前帮佣的那户人家的屋主，去了彩子姐任职的那家安养中心，她们因为这个缘分相识，成为朋友。妈妈得知彩子姐离婚，一个人生活后，就邀她一起住在喧嚣公寓。

『你不用付房租和水电费，但是请你包办所有的家事。我的工作不是要照顾别人的生活吗？所以我也希望有人来照顾我的生活。』彩子姐很会做家事，听到妈妈这么说，就欣然接受了。彩子姐虽然白天在外工作，但是家事方面无懈可击。这栋大房子内的公共空间总是一尘不染，她做菜毫不马虎。除了为芹泽准备便当以外，还准备午餐给我——她工作的地方有员工餐，妈妈会在日间照护中心吃午餐——她真的很贴心。下班回到家后，又开始张罗晚餐，当妈妈从日间照护中心回来后，她就勤快地照顾妈妈。我觉得她对这个家的贡献扣除房租和水电费还有剩。

有彩子姐在，我在这个家的生活很舒服。

「啊哟，已经这么晚了。」

彩子姐收拾完厨房，晾完洗干净的衣服后，抬头看着墙上的挂钟。她背起上班用的背包，「我差不多该出门了。」

二十分钟前，日间照护中心的人上门接人，因此妈妈已经出门了。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负责接送妈妈，我没有和那个人打过照面，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，但是妈妈叫他『千万道』，每天早上都会听到她用撒娇的声音说：「千万道，千万道，今天要做什么呢？」猜想对方可能是个小帅哥。每次听到妈妈这种声音，就会隐约觉得不太舒服。我搞不清楚自己是因为不想看到她有女人味的一面，还是因为她对我以外的人笑脸相迎而不开心。

「千鹤，厨房有你的便当，要记得吃。那我就出门了。」

「好，路上小心。」

我每天都会送彩子姐到门口。不仅是因为关系不错，更因为她一出门，我就要锁好门。我独自留在这栋偌大的喧嚣公寓，时常很害怕，很担心弥一会冲进来对我大声咆哮，或是踹破窗户玻璃闯进屋内。虽然知道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，但这种不安仍然与日俱增。

「那就麻烦你看家了。」

彩子姐出门后，我立刻锁好门，然后走去确认饭厅、厨房、盥洗室、浴室和洗衣室，以及走廊上所有的窗户都已经锁好。我很想去妈妈和其他人的房间确认窗户有没有关好，但是彩子姐和芹泽向我保证，一定会锁好窗户，我只能相信她们。确认完毕之后，我回到饭厅，随手打开电视，电视萤幕上出现一名年轻男记者，正在吃比他的脸更大的炸鸡块。他吃得满嘴流油，兴奋地说，私下来日本的好莱坞明星在社群网站上，对这家店的炸鸡块赞不绝口。

我拉起落地窗前的窗帘，把电视的音量调低后，坐在贵妃椅上。和恐惧、孤独奋斗的漫长一天开始了。

来这里的第四天早晨，手机响起。是弥一打来的电话。野濑一再提醒我，绝对不可以接他的电话，事实上我也没有勇气接起。手机铃声病态地想个不停，接着又持续传来各种讯息。你去了哪里？你以为可以逃出我的手掌心吗？我不会放过你。你给我赶快接电话，我现在还可以原谅你。快接电话。拜托你接电话，我很担心你。他连续好几天都不停地打电话、传讯息，最后传来一则『我绝对会找到你』的讯息后，就没消没息了。

差不多在那个时候，我接到面包工厂冈崎打来的电话。我以为离职手续有什么问题，于是就接起电话，冈崎在电话中告诉我，有一个可疑的男人在工厂附近打听我的消息。

『他跟有些人说，你偷走他的钱逃跑，又对其他人说，你是他的同居人，他很爱你，正在寻找你的下落。』

我不由自主地叹气。一定是弥一。弥一很可能会做这种事。

『没有人知道你搬去哪里吧？川村主任说，不需要特地通知你，但我还是很担心你。』

『不好意思，谢谢你特地打电话通知我。』

『你突然辞职，想必有什么原因，需不需要我帮忙出主意？』

冈崎用以前从来没有听过的黏腻声音对我说话。

『你别看我这样，至少我可以发挥保镳的作用。我以前练过摔角，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，你可以放心，只要付给我一点保镳费用就可以了。』

『不用了。』

挂上电话后，我立刻关机。

野濑说，他已处理好公寓退租的事。虽然我突然辞职，造成工厂的困扰，但我顺利办完离职手续，没有和我保持联络的朋友或是熟人。信件都先寄到野濑的朋友管理的庇护所，然后再转寄给我，只要我不主动联络任何人，弥一就不可能找到我。但是，我还是很害怕，总觉得无论用任何方法，都不可能逃离执念很深的弥一。

我在贵妃椅上抱着膝盖，把脸埋进双膝之间，不停地告诉自己「没事、没事」。那天之后，我就没有再打开手机，只要不离开这里就没问题。只要不出门，就不会遇到任何人，只要留在这个空间，一定很安全。

我一次又一次小声对自己说「没事」，稍微消除些内心的不安，但立刻又觉得空虚。即使我能够在这里躲一辈子，逃离弥一，那又怎么样呢？我要维持不被弥一发现，不被他找到的生活到什么时候？目前生活方面没有任何不方便，无论是吃饭或是生活，都由妈妈出钱，彩子姐会帮我买齐所有需要的东西，但是，这种生活没有乐趣，没有幸福可言。我只能在这个没有其他人的空间抱着膝盖，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也许一段时间之后，我的心情会慢慢平静，就可以外出工作，但我一定会找那种不引人注目的工作，然后一辈子害怕弥一的影子，低调过日子。以后也继续把吃糖果当作对自己的犒赏，消耗没有任何乐趣的每一天。虽然逃离暴力和压榨，但这样的生活仍然暗无天日。

我这种人活在世上，到底有什么意义？未来看不到任何希望，完全无法想像自己和别人一起欢笑的幸福样子。

不，我觉得自己从来不曾有过希望和幸福，总是看着别人的幸福，在内心羡慕不已。

电视中，有人用高亢的声音说话。「今天我和妈咪一起来吃。那是我超爱的明星，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吃看看，妈妈就带我来了。」「其实我也被女儿影响，喜欢那位明星，既然女儿想来，就想说一起来看一下。」「啊？是这样吗？那你还说得好像都是为了我。」这个女儿的声音很像我认识的某个人。啊啊，我想起来了，是国中一年级时的班长。第一次月经来潮时，刚好在学校，我哭着跑去保健室时，她躺在保健室的床上。虽然我已经忘了她的名字和长相，只记得她的声音。『啊？芳野，你妈妈太过分了！竟然没有帮你的生理期做准备吗？从小学五年级开始，妈妈就准备着卫生棉放在我书包里，随时出现初潮都不会有问题，现在还会帮我的生理期做详细记录。』她当时说话的声音充满责备。

虽然了解我家庭状况的校护责备她，但她很生气地说：『我觉得芳野太可怜了啊！』我忍受着好像腹部深处被人用力抓住般的疼痛，和两腿之间不舒服的感觉，看到滴在马桶内的经血鲜红的颜色，觉得自己快晕倒了，听到她说的那番话，才知道如果有妈妈在，我就不至于这么害怕，不会毫无防备地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感到畏惧。我很羡慕她，同时感到一丝绝望。我以后仍会羡慕别人，同时成为别人眼中的可怜人。

「母女同时追一个明星很棒啊，你们母女的感情应该会越来越好。」

名嘴用开朗的声音说道。我捂住耳朵。讨厌、讨厌。干脆把电视关了，但是，家里完全没有任何声音很寂寞，只不过又害怕外面会听到屋内的声音。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嘛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玄关传来有访客的门铃声。

这栋房子的门铃并不是叮咚、叮咚的可爱声音，而是像商家的那种刺耳的『滋、滋』声，每次都会被吓一跳。我抖了一下，绷紧身体。是宅配吗？

彩子姐曾经对我说，不需要勉强自己出去收包裹，可以请宅配业者在傍晚之后再送一次，因为至今为止，我从来没有出去开过门。今天我仍是一动不动，门铃又连续响了两次，之后还听到敲门的声音，门上的玻璃发出震动声。第一次有人这样锲而不舍地敲门。

是弥一吗？不可能。但是我很害怕。怎么办？我都快哭出来了，这时，听到门外传来叫「妈咪？」的声音。那是年轻女人的声音，虽然不是芹泽的声音，但那个人的确叫了一声「妈咪」，是来找妈妈吗？

我蹑手蹑脚走去玄关，极其小心翼翼地偷偷向外张望，避免外面的人隔着毛玻璃看到我的身影，看到一个像是女人的身影。

「不在吗？地址没错啊。」

门外传来自言自语的声音。我该开门吗？但是我还在犹豫，门外的女人似乎放弃了。虽然她说话很小声，但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。

这一天，彩子姐最先下班回到家，单手拎着购物袋。

「我回来了，今天晚上要吃什锦烩饭，我打算加鹌鹑蛋。」

看到彩子姐的脸，我松口气，甚至觉得阴郁的空气一下子变清新了。

「你回来了。」

我接过购物袋，彩子姐皱着眉头说：「家里好像湿气很重。这栋房子通风不良，要保持几扇窗户打开，只留纱窗就好，保持空气流通。千鹤，当湿气太重时，要打开空调的除湿功能。」

彩子姐在说话时，打开走廊上的几扇窗户，然后走去饭厅，打开落地窗，向院子内张望。我把购物袋放在餐桌上，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。

「你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来了吗？」彩子姐语气冰冷地问。

「啊，对不起，刚才下了雷阵雨。」

彩子姐很讨厌别人抢她的工作——尤其是家事，几天前，我好心打扫厨房，她第一次面露不悦，而且用严厉的语气对我说『我自己会做，你不要插手』，我当时很惊讶，那次之后，我就不再轻易帮她做家事。

「喔，这样啊，难怪湿气这么重。如果是这样，就太感谢了。」

彩子姐表情放松不少，我松了一口气。就算只是芝麻小事，如果别人生我的气，还是会让我害怕。

「这么说来，你可以走去院子了？这是好现象。」

「院子没有通到户外……」

院子被房子和墙壁包围，和户外并不相通，那是我唯一可以自己散步的地方。

「我来做晚餐。」

彩子姐拿着食材走去厨房。彩子很像洄游鱼，总是俐落地忙来忙去，没有停下来的时间。我跟在她身后，告诉她上午有访客的事。

「这样啊，会不会是斜对面宿舍的女生？」

彩子姐穿上原本放在工作台上的围裙，轻松地问。

「那里有一栋和喧嚣公寓外形相同的房子，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？那是离这里走路十分钟左右，汽车零件工厂女性员工的宿舍，大部分都是菲律宾人，她们晚上都在车站前的酒吧打工。圣子之前说想要关心她们，经常送料理和点心给她们吃，她们都很喜欢圣子。」

那些菲律宾人都叫她是日本的妈妈，产生亲近感。原来是这样，但是我觉得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，正歪着头纳闷，彩子姐的手机响了。彩子姐可能不想停下正在准备晚餐的手，说了声「啊哟，是安养院的工作人员」，然后打开扩音说话。

「喂？我是九十九，有什么事吗？」

「辛苦了，我是井浦。」

电话中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。原来是住在安养院的其中一位老人的家属，送了蛋糕给彩子姐，但是彩子姐已经回家，而且她明天休假，因此这位姓井浦的工作人员贴心地准备送来喧嚣公寓，但是不小心迷路。我清楚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内容。

「大家吃掉就好了啊，但是谢谢你特地送过来。你周围有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？国道旁的便利商店吗？好，我知道了。」

彩子姐挂上电话后，对着我合起双手拜托道：

「我要去便利商店那里拿一下蛋糕，今天晚餐后的甜点来吃蛋糕。」

她解开刚穿上的围裙，急急忙忙走出饭厅，然后立刻走回来说：「差点忘了！圣子很快就要回来了，拜托你去门口接一下。」

「喔……好啊。」

「拜托了！啊，我会锁门！」

听到玄关的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后，又传来锁门的声音。我抬头看着墙上的挂钟，差不多十分钟左右，妈妈就回来了。

至今为止，我从来没有接送过妈妈，大部分都是由彩子姐负责，芹泽有时候会帮忙。不知道是不是规定，日间照护中心的职员似乎必须和家属当面交接，虽然只是简单地打招呼而已——我每次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，所以知道这件事。

「好烦喔。」

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迎接妈妈回家。职员一定会问我和妈妈之间的关系，到时候我该怎么回答？说是她女儿？太好笑了，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？妈妈一定又会浮现常见的愁眉苦脸。

我坐立难安，这时，门铃响了，接着听到咚咚的敲门声。

「『疗愈森林』送圣子姐姐回来了。」

那是千万道的声音。我紧张得很想逃走，但是又不能不去开门，好不容易挤出「来了」的声音。

回想起来，这三个星期，不，即使更早以前，我也只有和极其少数的几个人说话。没问题吗？脸上的瘀青已经不太明显，但是对方会不会发现？我紧张地走去玄关，慢吞吞地打开锁，门立刻从外面用力打开。

「你好！辛苦了！」

一张满面笑容的脸出现在眼前。

这个人就是『千万道』？和我的想像大不相同。

眼前这个男人身材超有分量，简直就像相扑训练所的新弟子，只不过并没有像相扑选手一样留发髻，而是理着小平头。气色很好，亲切的脸上带着稚气。他身上那件看起来像是工作服的淡粉红色衣服绷得很紧，短袖下露出一双像树干一样粗的手臂。妈妈挽着他的手臂，看起来就像是他手臂的附赠品。

妈妈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洋装，裙摆绣着波斯菊的花朵，脚上是一双粉红色球鞋。光看服装，会以为是女高中生。

妈妈面带微笑看着那个男人，发现是我出来迎接，瞪大眼睛。

「咦？今天是，呃？」

那个男人看着我，眨眨眼睛。我要怎么自我介绍？新的室友？寄居人？这样说应该最保险。

「喔，呃，我是、这个、那个……」

「她是我的亲生女儿。」

妈妈把头转向一旁。

「她是千鹤，因为某些缘故，她有很多年不在我身边，现在又要一起生活了。」

男人肥胖的脸颊抖动一下。

「啊？是这样吗？这不是很棒吗？太好了，太好了。」

妈妈对像是七福神中布袋神的他说：

「对啊，每天都很开心。」

「我想也是。啊，千鹤小姐，很高兴认识你。我叫百道智道，不过大家都叫我千万道。你妈妈很喜欢我。」

千万道向我九十度鞠躬，我在低头鞠躬的同时，吞吞吐吐地说着：「请多指教。」我们两个人都相互频频鞠躬，我感到很惊讶。

「好了啦，你们要鞠躬到什么时候？」

妈妈很不耐烦地哼道，然后「嗯」了一声，向我伸出手。我歪着头纳闷，千万道说：「这是一手交一手，规定要亲手交到家属的手上。」他指着妈妈挽着的手臂对我说，原来规定我必须牵妈妈的手，千万道把妈妈交给我。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，妈妈用力抓住我的手。我的手被她柔润的手抓住，倒吸了一口气。

「千万道，再见。」

「好，明天见。」

千万道笑了起来，轻松关上沉重的门离开。

在门关上的同时，妈妈立刻松开我的手。

「没有人在家吗？」

她背对着我，俐落地脱下鞋子。「彩子姐有事出去，芹泽小姐还没有回来。」她听了我的回答，「嗯」了一声，快步走去自己的房间，可能要去把她身上去日间照护中心时背的背包放好。

「原来你会对别人说我是你女儿。」

我对着她的后背说。

第二次重逢后，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对她说话。妈妈停下脚步。

「……我只是实话实说，还是你要我说谎？」

「我并不是、这个意思。」

「就是嘛。」妈妈说完这句话，走进自己的房间，剩下我独自站在原地。

不一会儿，彩子姐抱着蛋糕盒回来，芹泽也回家了。

四个人一起围在餐桌旁吃晚餐。既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，就必须安排一起吃饭的机会。这是妈妈的坚持，除了芹泽因为发廊的练习会晚归以外，我们每天都一起吃晚餐。

我和妈妈通常都在这个时候同处一室。起初我太紧张，完全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，怎么吃下肚，更不清楚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，最近才终于习惯，也终于有余裕观察妈妈。比起鱼，她更喜欢吃肉，不喜欢吃腌得太入味的泡菜。对水果中的奇异果有点过敏，吃了之后，嘴巴会发痒，但她经常会说「因为很好吃」，还是吃下肚里，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。遥远的过去，妈妈曾经在我面前，和别人说过相同的话。

我对妈妈的一举一动产生惊讶和怀念，妈妈很随心所欲，有时候心情愉快地独自喋喋不休，有时候却不发一语。今天她在看综艺节目时大声笑了起来，但是和她一起看电视的芹泽似乎觉得根本不好笑，一脸无奈。「妈咪，你今天的心情特别好。」

「没有啊，不是和平时一样？」

「骗人，这个段子明明一点都不好笑。」

我看着她们聊天，觉得妈妈心情并没有特别好。她真正心情好的时候，会主动找我说话。虽然只是叫我多吃一点，或是建议我偶尔可以喝点酒，只是说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，但是我可以感受到她找机会对我说话。我无法判断那是她试图拉近和我之间的距离，还是身处同一个空间，她无法忽略我的存在，但是只要听到我的回答，她就会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
今天的这种感觉是什么状况？我想了一下，可能是尴尬吧。之前向来对女儿的存在漠不关心的自己，第一次说出肯定的话，她心里还在意这件事。从这个角度观察，就觉得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。

在妈妈眼中，我到底算什么？我重新思考这个问题。我无法原谅妈妈表现出亲切的态度，摆出一副母亲的样子，好像之前的事都没有发生过；我不会让她这么做。更何况她至今仍然没有为她这二十年来，放弃身为母亲的责任和义务向我道歉，甚至连一句『对不起』都没说。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，想必是对她抛弃的孩子——我没有任何感情。既然这样，那就干脆把我赶出去，但是她又没有这么做，而且还主动告诉别人，我是她的『女儿』。

「千鹤，怎么了？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？」

妈妈察觉了我的视线，似乎感到坐立难安。

「我知道了，一定是你不喜欢我这件洋装的图案。」

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洋装的图案，被她这么一说，看向她的身体。她在吃晚餐前洗澡，换上一件色彩鲜艳的绿色洋装，有许多好像小孩子画的神秘动物图案。到底要去哪里买这种衣服？我想起她经常穿一些华丽花俏的衣服。

「这件衣服很适合你，没问题啊。」

虽然现在的妈妈和我记忆中的她相比，穿衣品味完全相反，但这些衣服很适合她，也许只是我还不习惯而已。没想到妈妈听了我的回答后很错愕。我纳闷她为什么这么惊讶，随即发现是因为我称赞了她。我并不是想要讨她的欢心，才说那句话，于是差一点咬着嘴唇，妈妈腼腆地说：

「谢谢，我喜欢这种衣服。」

她拉拉裙摆，开心地对我说。

『每天都很开心。』

我突然想起妈妈对千万道说的话。难道那不是场面话，而是她的真心话吗？果真如此的话，也许意味着妈妈正在努力接受和我这个女儿的重逢和共同生活。

她真是太狡猾了。她过度相信家人的关系、母女的关系，以为只要生活在一起，就可以消除过去曾经发生的事。

我低下头，假装吃着什锦烩饭，看着裹上芡汁的鹌鹑蛋哼笑着。

隔天是彩子姐休假的日子。

但即使是休假日，彩子姐也不会睡懒觉。她在和平时相同的时间起床后，一如往常地送芹泽出门上班，送了妈妈去日间照护中心。

「今天天气很不错，我们来洗大件的东西。千鹤，你去把床单换下来，睡干净的床单会很舒服。」

她打了一个大呵欠说道，我不由得佩服。

「你为什么这么勤快？我觉得你根本是家庭主妇的楷模。」

她向来不允许别人帮忙她做家事，而且在家事方面无懈可击，只能用『完美』这两个字来形容。彩子姐一脸诧异，然后露出温柔的笑容。「真开心。不瞒你说，其实我努力想要做好家事，我希望别人这么看我。」

「你说这种话太奇怪了。」

我忍不住笑道，但是彩子姐面露愁容。

「我之前曾经不够努力，结果就失去一切。」

她说话的声音变得很小。

请问是怎么回事？我想要这么问她，但最后没有问出口。我想起彩子姐曾经离过婚，也许她离婚的原因，就是和做家事偷懒之类有关。

回想起来，弥一也是如此。他曾经说我做家事不够用心，造成他的生活不便。生活一团乱，工作才会不顺利。当初是因为我，才会一次又一次生意失败。他说他愿意和我离婚，但要我偿还我害他欠的那些债务！他经常对我大声咆哮，但他自己吃完饭，甚至不会洗碗。

我想起不愉快的过去，慌忙开始想其他事。「我去拿床单过来，枕头套也可以一起洗吗？」我跑回卧室时，心想着原来彩子姐对家事的执着，是一个很重大的问题，但也因此对彩子姐产生更进一步的亲近感。

我们洗完家中所有的床单和毛巾，然后晾在院子里。看着洗好的衣服在院子内随风飘动，心情很愉快。

午餐吃了蛋花乌龙面，饭后吃着昨晚剩下的水果塔和冰咖啡。我说我不喜欢吃红宝石葡萄柚，彩子姐立刻拿走我的葡萄柚，把切成心形的草莓给我吃。

我从来没有和别人分享食物的经验，有一种心痒痒的感觉。彩子姐笑着说：「我们这样好像母女。」

「啊，啊，对啊，的确。」

「对不对？我一直很向往这种感觉。」

彩子姐幽幽地嘀咕。我懂，我也一样。我差点这么回答。

彩子姐完全符合我心目中母亲的理想形象。来这里之后，我一直觉得真希望有像彩子姐这样的妈妈。如果妈妈像彩子姐一样，然后能够和她一起共度这样温馨的时光，我应该能够更加平静地在这里生活。不，像彩子姐这样的人，根本不可能抛弃自己的孩子。

「其实，我有一个女儿，虽然她不要我了。」

听到彩子姐幽幽地说出这句话，我大吃一惊，叉子上的心形草莓掉落。

「你愿意听我说吗？在我怀女儿的时候，得了严重的妊娠毒血症，从怀孕初期，就一直住院。我之前一直以为，怀孕是一件开心的事，但是我的怀孕简直是一场恶梦，整天躺在病床上，一直打点滴，严重的时候甚至没办法上厕所，只能包尿布。我当时经常不安，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否有办法生孩子，而且身体非常不舒服，甚至很想死了算了，幸好最后总算顺利生下孩子。虽然女儿出生时身体很小，但哭的声音很大，是一个健康的宝宝。当时我真的很高兴。」

彩子姐缓缓搅动插在杯子里的吸管，冰块发出了嘎啦嘎啦的声音。

「我婆家很高兴，说是家中的长孙女。我由于长期卧床不起，身体变得很差，体力不行，所以公婆说要搬来和我们同住，协助我一起照顾孩子，我当时真的很感谢。事实上，我在出院之后，真的不需要做任何事，婆婆对我很好，叫我努力养好身体。我完全无法分泌母乳，婆婆立刻去买奶粉。很多年长的人都认为喝母乳最好，但是婆婆说『这种想法太过时了』，只要小孩子能够顺利长大，不管喝什么都没问题，还说只有妈妈一个人照顾孩子也很奇怪。那时候我发自内心感谢她，觉得她真的是一个好人。」

彩子缓缓继续说道：

「婆婆叫我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最重要，我也认为是这样，于是就专心休养。但是可能太依赖婆婆了，等到我回过神时，发现女儿整天都黏着奶奶。每次只要我照顾女儿，她就会哇哇大哭，无论做什么，都非要婆婆不可。虽然周围人都劝我，女儿以后迟早会和你很亲，但是这一天迟迟没有出现。女儿叫奶奶的声音，比叫妈妈更甜蜜。我渐渐出现被排斥的感觉，觉得在家里很不自在，于是我就找了工作出去上班。我要帮女儿买可爱的衣服，买玩具送给她，这样的话，她也许会亲近我。我的确有这样的想法，但是，最后完全不行。我买玩具给女儿，婆婆就数落我，不可以用玩具收买孩子。我老公则笑我说，竟然产生嫉妒心，实在太丢脸了。我自己的父母骂我，说我婆婆人这么好，我竟然为了小孩子争宠。」

嘎啦嘎啦。杯子里的冰块越来越小。

「我只能埋头工作。虽然起初只是打工，但是我后来考取照护服务员的证照，又考到个案管理师的证照。我完全不需要做家事，所以可以像单身的人一样工作。我工作的安养院当然如获至宝，我也越来越投入工作，有时候我甚至不回家，留在安养院加班。结果有一天，当我回到家时，发现家里空无一人。」

我慌忙打电话给他们，婆婆说，他们四个人一起去温泉旅行了。

「我婆婆说，美保——我女儿叫美保，因为她生日，他们决定出门旅行，为美保庆生，还说我工作很忙，他们以为我不会回家。听到我婆婆这么说，我太惊讶了。我当然记得美保的生日，还准备了礼物，但是美保生日的前一天，我的确无法回家。那时安养院内有一位老人身体状况突然发生变化，被送去医院，我忙着联络家属，处理各种事情。我拼命向他们说明，但是婆婆挂上电话，就再也打不通了。」

呵呵呵。彩子发出笑声。

「隔天傍晚，女儿回家后，我把礼物交给女儿，女儿说不需要。『妈妈，你一定是临时才去买礼物，你送我这种敷衍的礼物，我一点都不高兴。』我觉得那根本就是在转述我婆婆说的话，连语调和叹息声都一样。我不寒而栗，原来女儿受我婆婆的影响这么深。」

「你们没有考虑过不要再和公婆同住吗？」

「我曾经想这么做，我向老公提出，希望只有我们一家三口生活，重新开始，但是，已经太晚了。」

彩子姐的丈夫说，他和自己的父母、女儿一起生活，家庭运作很正常，如果彩子姐不满，她可以搬出去住。彩子姐原本觉得和女儿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，没想到和丈夫之间也出现鸿沟，而且鸿沟已经变得很深，无法轻易填补。

「我老公对我说，这不是得怪你之前把所有的事都交给我妈吗？所有人……包括我自己的父母都没有否认这一点，大家都觉得是我不够努力，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。我女儿也是。在我搬离那个家时，美保笑着对我说，你以后要好好努力了，她说：『妈妈，你不能再偷懒喔。』当时，她紧紧握着我婆婆的手。」

彩子姐红了眼眶。

「我不知道该从哪里重新开始，但是我一直无法原谅，无论原谅自己依赖别人，或是自己没有认真做家事，我因此失去太多。所以，我任何事都想要做得很完美，请别人帮忙会让我很不安。」彩子姐说完，喝着冰块融化后已经变淡的冰咖啡。

「彩子姐，我并不觉得你有任何过错。」

我太生气了。也许是因为我同样是被抛弃的人，产生共鸣，但是，这件事太过分了，我无法原谅。

「明明是一家人，竟然有人会抛弃家人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！家人就是需要在一起，他们根本搞不清楚状况！」

弥一的父母对孩子漠不关心，虽然他们并没有反对弥一和孑然一身的我结婚，但是在弥一欠下一屁股债，生活陷入困境时，他们没有伸出援手。他们态度坚定地说，儿女成年之后，父母就不需要为儿女的人生负责。我至今仍然痛恨他们。如果他们对儿子多一点感情，多一点关心，也许我就不至于被打得那么惨。

「谢谢你为了我的事这么生气，我太欣慰了。」彩子姐露出微笑。

「没想到即使是母女，对同一件事的态度也不一样，之前圣子骂我，不要一直放不下以前的事。不要因为是家人，就一直耿耿于怀。」

妈妈对彩子姐说，一旦发现无法继续经营家庭生活，离开就是正确的决定。彩子姐并没有错，不要一直放不下。

不愧是抛弃亲生女儿，离家出走的人说的话。我听后很傻眼。她还真厉害，竟然用『经营』这两个字来谈论『家庭』，真是太奇葩了。

「啊，但是她痛骂我婆婆，说那个死老太婆一定会恶有恶报，竟然趁媳妇身体虚弱的时候抢走孩子。」

彩子姐呵呵一笑，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情况。听到「恶有恶报」这种强烈的说词，我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「虽然说得没错，但是这种诅咒太没品了。」

「圣子有时候会说一些很恶毒的话，她以前就会这样吗？」

彩子姐表情稍微开朗了些，于是我就和她继续讨论这个话题。

「怎么可能？我记得之前有好几次，我说了『超贱』之类的话，她就骂了我一顿。」

在读幼儿园时，好几次因为我回家说出在幼儿园学到的话，就挨了骂。爸爸和祖母皱起眉头，妈妈见状后，就数落我「不可以说这种难听的话」。

「啊？真的吗？难以相信。」

「我才觉得难以相信。以前我盘腿坐，或是打呵欠时没有捂着嘴巴，就常常会挨骂。她现在都大剌剌地做这种事。啊，但可能是因为我祖母在一旁的关系。」

我在说话时想起，祖母向来很注重所谓的规矩。当父母都离开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相依为命后，她对我更加严格，就连拿筷子、放筷子这种事，她都会骂我，也因为她，所以我算得上很懂礼仪方面的事。

「你的祖母就是圣子的婆婆吧？」

「她是那种一板一眼到有点病态的人，制定很多规矩，像是在穿T恤时，里面一定要穿同色的小背心，穿鞋子不能露出脚尖，鞋跟不能超过三公分。对了对了，当我开始正式工作后，去百货公司问过专柜的小姐，才终于买齐化妆品。对我来说，那简直需要破釜沉舟的勇气。」

我当时完全不知道怎么化妆，不知道该如何挑选化妆品，更没有请教的对象，但因为不得不去买，于是就带着自己存的钱，心情紧张地去买化妆品。

「专柜小姐推荐我买了颜色超漂亮的口红，我觉得很适合我，但是除了粉饼以外，其他东西完全没有用过一次，全都被祖母丢掉。她说所有的化妆品都太骚包，后来她给了我一支口红，说只能用那支口红，竟然是和她使用的口红同色的浅棕色口红，完全不适合我，简直笑死人了。」

每次擦那支口红，看起来嘴巴特别黄，还不如不用口红，但是祖母坚持说，女人只能用这种颜色低调一点的口红。

「圣子以前和这样的婆婆一起生活吗？简直难以置信。」

「而且妈妈当时和祖母很合得来，不知道她们是个性很相像，还是浑身散发的感觉很像。在妈妈离家出走之前，我觉得她们婆媳关系还不错。」

不仅是婆媳关系，她和爸爸之间的夫妻关系应该也不错。爸爸和祖母向来不苟言笑，但同样不会大发雷霆。我曾经听过祖母向左邻右舍自夸，说妈妈「温柔婉约」，当时那些邻居还说，「真羡慕你家没有婆媳问题」。

「妈妈离家出走后，左邻右舍都很惊讶。因为大家都觉得我们全家人感情很好。」

「这样啊，太不可思议了。我所认识的圣子，如果遇到这种人，就会和对方吵架。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。」

听到彩子姐的嘀咕，有一种一语道醒梦中人的感觉。由于妈妈变化太大，我一直都很惊讶，但，妈妈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的妈妈？

我想了一下，发出「啊啊」的声音。一定是那个夏天。原本是一片蓝色的妈妈，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，渐渐出现不同的色彩，整个人变得明亮了。那段日子，正是妈妈变化的瞬间。

妈妈是因为自己改变，所以才离家出走吗？不，她离家当时的色彩还是蓝色，那是怎么变化，又是什么时候出现变化的契机？那年夏天，一定曾经发生了什么事，但是，我不知道。

「千鹤？怎么了吗？」

彩子姐探头看着我的脸这么问时，门铃响起。听到像往常一样响亮的门铃声，我吓了一跳，彩子姐站起来。「别担心，我去开门。不知道是不是宅配。来了，马上就来。」

彩子姐从门旁的柜子里拿出印章，然后走出去。我把杯底剩下的冰块倒进嘴里，嘎滋嘎滋地咬着。

我听到玄关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叫。

「彩子姐？」

刚才是彩子姐发出的声音。我起身，准备走出饭厅，但是又停下脚步。

不行，我觉得很害怕。但是——

「妈咪。」

是个年轻的声音，我吃了一惊。我听过这个声音。没错，就是昨天来过这里的女生。

不是弥一。确定之后，我立刻走出去。当我慌忙来到玄关，发现彩子姐和一个女人面对面。彩子姐脸色苍白，发现我之后，以求助的眼神看着我，叫了一声「千鹤……」。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，惊讶地大声问：「怎么了？」

「你是妈咪的朋友吗？」

那个女人用好像小孩子般的声音问。转头一看，原来是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女。一头黑发剪得非常整齐，简直就像用尺量过一样。她的黑色头发很有光泽，一双黑色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，而且长得和彩子姐很像。

「你该不会是美保？」

「你知道我吗？」

「嗯，刚才……真的就在刚才，听了你的情况。」

「是喔，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话。」

她噘嘴一笑。说话的语气带着挖苦，但是我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。瘦瘦的她穿着一件合身的背带裤，肚子好像鼓了起来。

「美保……你的肚子……」

彩子用颤抖的手指向她的肚子，美保发出「喔喔」的声音，摸摸肚子。「看得出来吗？我怀孕了，所以今天来这里，是想请你援助我。」

彩子姐紧张地抓住我的手。美保看到母亲的表情，眯眼笑了笑。

于是就先请她进入饭厅，我倒了柳橙汁给她，她毫不客气地咕噜咕噜喝了起来。

美保今年十七岁，她被一个比她大六岁的上班族搭讪，而后认识交往，然后怀孕。她的祖父母带她去妇产科，要求她把孩子拿掉，于是她逃离祖父母家，向高中申请退学，开始和那个男人同居，但是手上没钱，无奈之下，只好来找母亲彩子。

「我很久之前对爸爸说，不管怎么说，你终究是我妈妈，要他把你住的地方告诉我，然后我就记在手机上，这次终于派上用场。」

彩子姐仍然无法平息内心的慌乱，深深靠在椅子上，仰望着天花板。我把水杯递给她，她一口气喝完，但脸色仍然发白。

「喔，我的男朋友叫响生，我们很快就要去登记。他工作很努力，但是一个人养家不是很辛苦吗？而且贝比很快就要出生了，不知道会花多少钱。我想要帮忙响生，但我目前的身体没办法出去打工，所以我就到处去找朋友，向她们收钱。」

她说话时，拍拍身上的肩背包，里面似乎装着朋友给她的礼金。彩子姐用力深呼吸后问她：「你有没有和持田家的大人联络？该不会逃出来之后，就完全没有联络吧？」

「爷爷吵着说，他要告响生是绑架！所以我有和他们联络，然后告诉他们，我是自己想要离开家里，而且不打算再回去。结果爷爷说，我是脑袋不清楚的孙女，他要和我断绝祖孙关系。都什么时代了，还说什么断绝关系。」

美保哈哈大笑起来，然后又接着说：「爸爸说随便我，我想干嘛就干嘛。爸爸自从结婚之后，就觉得我根本不重要了。」

「啊？」彩子姐惊叫起来，「我不知道他再婚了。」

「你不知道很正常啊，你几年前就和他离婚，他没有义务要通知你。爸爸两年前再婚，现在有一个一岁的儿子，名叫『梦人』，所以就把我留给爷爷、奶奶照顾，自己开心地过新婚生活。爷爷、奶奶觉得梦人是传宗接代的孙子，超喜欢他。」

彩子姐似乎完全不知道这些事，茫然若失。美保放下喝完的果汁杯，伸出手。

「这种事不重要，给我钱吧，毕竟你是我的妈妈，向你要点钱不过分吧？」

「美保，你等一下，你才十七岁，要怎么生下孩子，然后把孩子养育成人？」

彩子姐惊慌失措地问，美保眯起眼，但是她的眼神很冷漠。

「什么意思？你不想拿钱给已经没有来往的女儿吗？」

「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，生产过程本身很辛苦，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，不是用钱就能解决的问题。」

「对你来说可能是这样。因为你当时就只管生下孩子，其他所有事都是别人帮你做。」

美保话中带刺，彩子姐倒吸一口气。

「听说你怀孕时很娇贵，整天都躺着不动。在我出生之后，你只照顾自己而已，根本不管我的死活。反正我不想听你说教，拿钱给我就好。」

美保伸出手。

「我必须生活，给我钱啦。」

彩子姐和美保看着彼此，彩子姐先移开视线。她起身，说了声「等一下」。然后就走出饭厅。美保深深一叹。

「唉，心好累。」

她好像自言自语般说完后，瞥了我一眼。

「怎样？你看不起我吗？还是想要说教？我可不需要。」

我移开视线。我当然轻视她，她对母亲这么无情，竟然还敢开口要钱。

她当初明明抛弃母亲，但至少她可以再次见到母亲。

在我十七岁时，爸爸生病去世一年左右，家里真的没钱了，值钱的东西几乎都已卖完，偌大的房子家徒四壁，只有祭祀祖先的豪华佛坛闪闪发亮。祖母只要一有空，就会在那里念经。我记得那次是暑假，天气热得发昏，户外柏油路上的风景看起来都扭曲了。祖母去参加町内妇女会的聚会不在家，我利用这个机会，在家里找放在佛坛某个地方的书信盒。那个漆器的书信盒算是祖母的保险箱，房屋权状、存折和印鉴都收在那里。我猜想写着妈妈目前下落的东西也一定在那里。

我很想见到妈妈。

我已经厌倦和祖母一起生活，她整天都在抱怨，而且都是抱怨已经死了的远房亲戚和妈妈，每天的生活都看不到希望，而且她完全不听我说话。虽然她失去心爱的儿子，必须带着孙女过日子，我能够了解她的辛苦，但我的日子也不好过。班上同学的理所当然，却是我的梦寐以求。比方说，放学后，大家一起去咖啡厅，或是买一样的皮包，去看时下热门的电影，吃目前当红的点心。对我来说，这些都是难以如愿的奢侈。

我希望有人可以倾听我的烦恼，认同我的存在。我希望听别人和我分享对明天的希望，而不是对未来的不安。

汗水从太阳穴流下。我屏住呼吸，在书信盒内寻找。我看到年轻时的祖母抱着爸爸还是婴儿时的照片，还有很久以前的信。爸爸学生时代的联络薄，以及装在差不多手掌大的桐木盒内的脐带。那是祖母人生的回忆，但是并没有看到我想要找的东西。

『你在干什么？』

我听到祖母惊讶的声音，回头一看，发现祖母以冷漠的眼神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我。

『竟然乱翻别人的东西，果然是那个女人的基因。』

『妈妈在哪里？』

我只能问祖母，这是我得知妈妈下落的唯一方法。

『我怎么知道？就算我知道，也不可能让你们见面，我绝对不会让那个女人见你。』

祖母走到我身旁，甩了我一记耳光。她干瘦的手打在我脸上，发出『啪』的响亮声音，但是一点都不痛。

『我劝你别再觉得她是你的妈妈，整天想她了，她早就把你忘了。』

这句话才更痛。

如果那时候，我知道妈妈的下落，会有什么不一样吗？

「啊？竟然把我当空气。」

听到美保夸张地叹气，我才回过神，但是，我对她没有任何话可说。我当然不可能对她说，你真好命，在遭遇困难时可以见到妈妈。

彩子姐走回我和美保相对无言的空间，手上拿着一个牛皮信封。

「这个给你。」

美保一把抢过信封，然后打开信封，确认里面有多少钱。彩子姐说：「你突然过来，我身上没有太多钱，你下次要来之前，要事先通知我。」

美保原本看着信封的视线移向彩子姐，嘀咕着：

「通知？是喔，也就是说，你还会再给我钱。」

我差一点出声制止彩子姐。不可以做这种事，不需要对曾经抛弃你的人这么好。但是，我说不出口。彩子姐的表情太急切。看到她的样子，我就明白，无论是任何形式的重逢，她都想要找回「母女」关系。

彩子姐和我的妈妈不一样。我觉得彩子姐和我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。

「当然啊，但是你来之前记得要通知我，而且你要自己来这里拿钱，这是条件。信封里的纸有写我的手机号码和电子邮件帐号。」

美保闻言，想了一下后，点点头。

「好，我知道了。接下来不知道需要花多少钱，那今天就先拿这些。」

美保把信封小心地收进皮包，然后站起来说：

「我要回家了，如果再不回去，响生会担心。」

「等一下。那个、那个男人，呃，他人好不好？」

彩子姐委婉地问。美保回答说：

「他说我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，有这句话不是就足够了吗？」

美保说完这句话，走向玄关。彩子姐追上去，说要送她到住家附近，美保说了声「别这么烦好不好」，拒绝彩子姐，然后就离开了。门关上后，彩子姐瘫坐在地上，双手捂着脸，叹着气说：「怎么会这样？」

「呃、呃，彩子姐，我们先回去饭厅再说。我帮你倒杯热茶。」

「现在不需要，我要打电话给她爸爸，问问详细的情况。」

彩子姐摇晃着起身，泫然欲泣。「我打电话的时候，你可以陪在我旁边听我们说话吗？每次和他们说话，我就会搞不清楚我自己到底是对还是错，拜托你了。」

我默默握住彩子姐的手。

彩子姐紧握着我的手，打电话给美保的父亲——她的前夫刚臣。我从扩音中听到刚臣的声音，发现他是一个很过分的人，听他说话就让人生气，根本没办法和他讨论是非对错。

『她会做出这种离经叛道的事，是她资质的问题，我可是有好好教育她。』刚臣随即又责问彩子姐：『追根究柢，是因为你放弃育儿引发的问题。没有母亲陪伴，让她变成了这副德性。』

「什么意思？当初是你妈把美保从我手上抢走，我拜托你不要和你爸妈住在一起，我们一家人重新开始，是你拒绝这么做。我想要照顾美保，但是你妈妈根本不让我插手。」

电话中传来沉重的叹息声。

『我在离婚之前就说过，你这个人缺乏母爱。如果你真心为女儿着想，不是会不顾一切，抢回育儿的主导权吗？正因为你没有这么做，才会一直由我妈照顾。而且我已经忘了你当初有什么毒血症之类的，我觉得那是你太娇贵了。我看了我现在的老婆，充分了解这件事。无论发生任何状况，即使身体不太舒服，她都亲自照顾孩子，她每天都很努力，从来不会找我妈帮忙，她很有骨气，我真的很佩服她，觉得真正的母亲就该像她那样。』

「我当时差一点没命唉？你不记得了吗？当时产院的医生和护理师不是解释过好几次吗？而且——」

『好了好了，现在别再讨论八百年前的事了，说了也是白费力气。总之，当初是你放弃照顾孩子，是我把美保养大的，你没有权利责怪我。既然美保去向你要钱，那你就尽一点责任。以前你没有付什么养育费，即使现在给她一些钱，你也没吃亏。』

简直是鸡同鸭讲。泪水从彩子姐的眼中流下。

「……等一下，她才十七岁，就说要离家生孩子，你应该很清楚，这样不可能轻易得到幸福。你为什么不为她做点什么？既然这样轻易就放弃她，为什么当时要从我手上抢走她？」

『你可别在我面前装出一副被害人的样子，更何况你根本不了解情况，我们曾经劝她堕胎，想过各种方法，避免她人生从此走下坡路。我们已经尽力，但是都徒劳无功。美保拒绝我们所有的提议，反而让我们脸上蒙羞，然后就逃家了。你现在才跑来关心，不要对我说三道四乱挑剔，跟我说什么责任不责任的，我听了就火大。』

刚臣最后在电话中大声咆哮，然后就挂上电话。电话中传来机械音。彩子姐捂着脸发出呻吟。

「太过分了……」

我不知道该对彩子姐说什么。她身为『母亲』，为『女儿』感到担心，就只是这么简单的事，对方为什么无法理解？为什么被抛弃的人无论再怎么努力，都无法获得回报？我说不出任何话，只能缓缓抚摸着她颤抖不已的后背。

那天之后，彩子姐没有再接到美保的联络。

第一卷 3 追忆的香蕉三明治

我搬来这栋房子已经过了两个月。现在已经不会因首班车醒来，也不需要等到末班车经过后才能入睡。院子里的树木枝头染成红色，国中的操场每天都传来练习马拉松的声音。

我仍然无法踏出『喧嚣公寓』一步，最多只能走到大门内侧，一旦想要踏出去，双腿就会发软，就会紧张得流汗。我觉得只要踏出去一步，弥一就会出现。

我的手机一直关机，因此不知道弥一有没有和我联络。我已经远离以前住的地方，他不可能找到我，甚至期待他已经放弃找我，即使如此，仍然害怕不已。我可以栩栩如生地想像他带着那种可怕笑容出现在我眼前的样子。

也许是因为你之前曾经被他找到的关系。野濑打电话关心我时，对我这么说。听说很多逃到庇护中心的女人明明知道现在已经安全了，但是仍然深受往事的折磨，越是为终于逃离恐惧感到安心，就越容易发生这种情况。

我什么时候才能够走出家门？什么时候才不会害怕弥一的影子？我在窗户内，抬头看着点缀天空的高积云。

「千鹤，秋天是美食的季节。」

突然听到说话声，回头一看，今天没有去日间照护中心的妈妈正在喝午餐的汤，眼睛看向我的方向。

「你可以在院子欣赏秋天啊。」

前几天还在飘香的金桂花朵已经凋零，目前树木周围接连盛开了番红花，虽然感觉当初只是把球根随便插在泥土里，但是花本身很漂亮。

「我不是说了是美食吗？像是芋头，你不觉得松软又热热的，很好吃吗？」

妈妈呼噜噜地喝着味噌汤。

这两个月期间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，但是和妈妈之间的关系出现了些微的变化。妈妈已经记住我的长相，聊天的次数增加，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变得深入，还是无法摆脱生疏的感觉，距离感没有改变，不过，勉强自己的感觉减少了。

「我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。」

我和妈妈之间的距离感没有改变，是因为无法轻易改变。我始终无法忘记刚来这里时，被妈妈拒之千里之外一事。我绝对不想因为拉近和她之间的距离，再次被拒绝，所以不敢问我想知道的事，如果她主动找我说话，我总是冷冷地回答。

妈妈也不会和我聊我想聊的话题。

妈妈把汤碗从嘴边移开说：

「你偶尔可以去外面吃饭，感受一下季节的变化，一个年轻女生每天不化妆，整天都在家里发呆不是很无聊吗？」

这是妈妈第一次提及我的生活。平时都和我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。

「为什么突然说这些？」

「哪有突然？我只是看到你每天都在家里，所以关心一下，你每天都无所事事，其实我觉得你的前夫搞不好对你并没有那么执着，可能已经忘记你，自己快乐逍遥去了，如果你还在因为他走不出来，不是浪费自己的生命吗？」

她张大嘴巴，把切成一口大小的煎蛋吃进嘴里。她动着嘴巴咀嚼，嘴角沾到味噌汤的葱花。

「自己的人生，只属于自己，不可以为别人浪费自己的生命，自己要努力让人生绽放光芒，所以，你就偶尔出门走走。你听我说，国道旁有一家很好吃的甜点店——」

我握起拳头，捶向窗户玻璃，发出巨大的声响，妈妈吓了一跳。今天刚好休假的彩子姐从厨房冲出来问：「怎么了！？」

「我和你不一样。」

我狠狠瞪着拿着饭碗和筷子，错愕地张着嘴的妈妈。

「我没办法这样轻易放下。你有被狠狠伤过心吗？和身体的伤完全不一样！那种疼痛会不时发作，不管时间和场合，会一次又一次袭来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痊愈，搞不好一辈子都不会痊愈，只是每次疼痛发作，就绝望得想死。你连这种事都搞不懂，不要对我说什么我的痛苦是在浪费生命这种话！」

我气得眼泪都快流下来。谁想要整天这样看着窗外，谁想这样浑浑噩噩过日子！我已经很努力了。

而且什么叫『自己的人生只属于自己』？你还记得很多年以前，你说过这句话，然后抛弃了我吗？你这个不负责任的人，比起年幼女儿幼小的心灵，你选择了自己的人生。

妈妈生气地把饭碗用力放在桌上。

「你真是没大没小，我当然了解痛苦。正因为了解，所以才向你提出忠告！既然受伤，不能只是整天抚摸伤口，说着不痛、不痛，以为这样就会好。有时候伤口很脏，必须用刷子把脏东西刷干净，这样反而可以促进伤口更快愈合。」

「不要把别人的痛苦说成是垃圾！」

我又敲了一次窗户玻璃，彩子姐大声对我说：「你不要激动！圣子，你说话要注意措词，你还记得千鹤来这里的时候遍体鳞伤吗？她受了那些罪，当然会心有余悸。」

妈妈转头看着彩子姐。

「这种『当然』要持续到什么时候？半年？一年？到时候，她就马上能够独立了吗？我必须照顾她到什么时候？」

彩子姐皱着眉头说：「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？她才来两个月，俗话不是说，时间是良药吗？有些问题需要靠时间慢慢解决。」

「不是才两个月，而是已经两个月。已经够久了！真是让人不耐烦！」

妈妈拍着桌子，盘子发出哐当的声音。

啊，她根本不关心我受的伤，她只在意是不是碍她的眼，她这个人只想到自己。

「而且，惠真都有缴生活费，迟早会对她有特殊待遇而不满。」

「你在说什么啊？惠真才不是这样的人，她听到你这么说会生气。她心地很善良。」

「善良就要吃亏吗？需要靠别人的善意来弥补缺乏生活能力，这样没问题吗？」

「你为什么要说得这么难听？」

彩子姐和妈妈争执起来，我大叫一声：「别说了！」打断她们。

「我离开这个家就解决了，对不对？好啊，那我走啊。」

妈妈已经说到这种程度，我怎么可能保持平静？既然这样，那我离开就是了。我准备走出饭厅，彩子姐追上来对我说：「你不要放在心上。圣子今天心情不太好，你不要在意，你离开这里，不是无处可去吗？」

「啊，你终于想要出门了吗？既然这样，那你去国道右侧的一家『梓咖啡店』买地瓜派回来。」

妈妈的声音传过来。你搞错我的意思了。我正打算对她大吼，她又接着说：「我想大吃一顿，要买一整个回来，如果吃不完，就当晚餐的甜点。」她满不在乎的语气，是在嘲笑我吗？

「圣子！你不要再开玩笑了！」

「我才没有开玩笑。她说她要出门，那帮我带一个派回来没问题啊。彩子，你拿钱给她。赶快，赶快啦！」

妈妈就像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拍着桌子说：「快啦！快啦！」

妈妈的样子，就像是打开某个开关。彩子姐见状，犹豫起来。我叹着气，向彩子姐伸出手。

「我去。」

「但是……」

「我去买。」

我从彩子姐手上接过钱，走出玄关。

「这个给你，我想可以让你比较有安全感。」

彩子姐递给我一顶宽檐帽和口罩。我原本想拒绝，但最后还是接过来。我把帽子压得很低，戴上口罩。把口罩的耳带挂到耳朵上时，我的手忍不住颤抖。

「虽然我很想陪你去……」

彩子姐向身后张望。妈妈刚才抢先说，只是买一个派而已，叫我一个人去。

「我没问题。」

我用因紧张而变得有点沙哑的声音说完，打开玄关的门。

柔和的风吹在脸上。今天是星期天，有小孩子在外面玩，远处传来天真无邪的笑声。

平静的午后，完全没有任何值得害怕的事，但是我还是双腿发软。

我关上玄关的门，不想看到一脸担心地目送我出门的彩子姐，走向只有几步距离的大门。生锈的大门敞开着。

只要再走一步，就是门外。斜对面的确有一栋老旧的两层楼房子，应该就是彩子姐之前所说，那些菲律宾人的宿舍。二楼的阳台上，晾着五彩缤纷的衣服随风飘扬。旁边是一栋小平房，不知道是否是那户人家的兴趣，院子很有设计感，深蓝色的龙胆花争奇斗艳，还有一个看起来和房子格格不入的巨大石灯龙。

没事，没事。这里很太平。我深呼吸后迈开步伐。虽然一踩到地面，就产生会被追杀的恐惧，但是弥一并没有挥着拳头出现，也没有听到他咆哮的声音。

我深深吐气，打量周围。前方是缓和的下坡道，坡道尽头，就是和国道的交会处。

我低下头，不敢用力呼吸，迈开步伐。

我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，只知道不顾一切闷着头走，终于来到一家简直就像是从童话世界来到这个世上的梦幻咖啡店。这家店似乎很红，有很多年轻女生和大人带小孩子一起光顾，我反射性地想要逃走。身体不知道是紧张流汗还是冒冷汗而浑身湿透，但还是向展示柜内张望。季节限定商品地瓜派已经卖完。我茫然地站在那里。一对年轻的情侣刚好买了最后一个，那个男生说：「今天是我们认识三个月纪念日，要三根蜡烛。」站在他旁边的女生补充说，三根蜡烛都要粉红色。

怎么办？就这样回去，然后告诉妈妈卖完了吗？妈妈可能会质问我，说我根本没来这里。我愣在原地，女店员微笑着对我说：「切片的还有剩喔。」我转头一看，发现展示柜角落还有切片的地瓜派。

「那这些、全都、给我。」

「好，总共有五片。」

她俐落地为我装进盒子。我注视着她的背影，祈祷着她赶快装好。我站在店里很痛苦，不停地打嗝，胸口好像快烧起来。这时，听到「呜啊啊」的声音，我吓了一跳，发现是一个小女孩踢着脚大哭着。「我不要，我不要。」女孩大叫的声音逼近。我咬紧牙关结帐时，女店员讶异地问我：

「你还好吗？身体不舒服吗？」

「我……没事。」

不行，我想呕吐。我一把抢过女店员装进盒子里，又用塑胶袋套起的地瓜派，冲出店外。我跑到店后方，扯下口罩，把脸伸到树篱下呕吐。喉咙痛得好像快烧起来，汗水喷出。树枝刺到我的脸。好几波呕吐的感觉渐渐平静下来，我喘着气，擦拭着嘴边的污物，同时思考着，我到底怎么了？难道这么害怕人群吗？只是出门买东西，为什么会这么痛苦？

终于平静之后，我缓缓起身。头痛欲裂，天旋地转。必须赶快回家，继续留在这里，会被自己创造的恐惧压死。

看到坡道上方的破房子时，我松了一口气。终于回到家了。赶快进去。我迈着步伐，妈妈飘然出现。她一看到我，立刻夸张地重重叹气。

「唉，你去太久了吧！到底在干嘛？这点距离，应该不至于会迷路吧？」

妈妈用很受不了的语气说着走过来，拿走我手上的袋子，拍拍我的背，惊讶地说：「哇！你怎么浑身是汗？喂喂喂，这又不是多辛苦的差事。」

「好……好、可……」

好可怕。我正想这么说，但是没有说下去。说了只会被她嘲笑。但是妈妈可能从我的声音知道了我想说的话，不假辞色地说：「有什么好怕的？只是大白天去附近，不需要害怕成这样吧？你以后一辈子都关在家里不出门吗？不可能吧？不要这么放任自己。来，赶快进屋吧。」

妈妈推了我一把，我发抖的双脚绊到，差一点当场跌倒，妈妈不耐烦地说：

「唉！你太弱了，只剩下几步而已，坚强一点。」

泪水夺眶而出。我为什么要承受这种待遇？妈妈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？

彩子姐跑出来，一看到我们，立刻轻抚胸口，表示放心。

「啊啊，太好了，我刚才还在担心。圣子，原来你在担心。」

「什么？才不是你想的那样，我是想赶快吃到派，所以才等在这里！你刚才帮我泡的咖啡都冷掉了！」

妈妈大步走进屋内，把我留在原地。彩子姐走到我身旁，看着我的脸问：「你还好吗？啊哟，你怎么脸色发白？怎么会这样？赶快进去。」

彩子姐扶着我，我一走进玄关，就听到妈妈叫了起来。

「唉！怎么不是买整个？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、卖完了。」

我一进门，立刻全身发软，瘫坐在地上，拿下口罩，用力深呼吸。我吸不到气。

「这样啊，反正有五块，那就不和你计较了。啊，有一块破掉了，那你吃破掉的这块。」

「圣子，你不要再使坏了。难道你看到千鹤这样，还无动于衷吗？」

扶着我的彩子姐生气地说，妈妈仍然不为所动。

「啊哟，你说得我好像在欺负她。千鹤，你有进步，太好了。」

妈妈笑着对我说，我突然想起小学时去远足的事。有一个男生笑我，说我的便当看起来很难吃。其他同学的便当都五彩缤纷，还有可爱的便当叉点缀。我的便当盒里只有萝卜卤鱿鱼和炖南瓜，白饭都被汤汁染色，一片黑乎乎的便当看起来的确不好吃。

千鹤没有妈妈，她很可怜。

周围的女生纷纷说道，然后把她们便当里的菜放在我的便当盒盖上。罐头樱桃、苹果、切成花朵形状的小黄瓜、芦笋炒培根、玉米，堆得高高的菜肴顶端插着瑞士国旗。『这样就很丰盛了，太好了。』大家都笑了，我克制着想要把便当盖丢出去的冲动，不停地吞着口水。玉米染到樱桃的颜色，变成了斑驳的红色。

空无一物的胃开始痉挛。

「千鹤！哎呀！」

我无法克制，把涌到喉咙口的胃液吐出来，胃痛得好像被用力撕开，喉咙发烫，眼泪流下。我在呕吐的同时，在彩子姐的臂腕中抬头看着妈妈。

妈妈茫然地低头看着我，突然脸色大变，嘴唇不停地颤抖。

「……你这眼神太可怕了。」

妈妈嘀咕着，后退一步，然后用力摇着头。

「我看过这种眼神，好像说是我错了！那是责怪我的眼神！我一直、一直都很讨厌这种眼神！」

呼。我吐出来的气很臭。

在目前这个时间点，需要说这种话吗？

妈妈的眼睛是晶亮的黑色，我的眼眸比较像爸爸，颜色比较浅，是深棕色。我的长相更像爸爸，性格也是，无趣又不起眼。原来是这样，原来妈妈讨厌长得很像爸爸的我。

妈妈在离家出走之前，我们像普通的母女一样生活的时候，她就已经讨厌我了吗？那年夏天时，她应该也讨厌我。

「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当母亲。」

我还来不及思考，就脱口而出。妈妈抖了一下。

「你这个人烂透了。眼中只有自己。」

妈妈的脸皱成一团。难道她受伤了吗？如果她真的受伤了，那真是活该。

我想要笑，但恐怕没有顺利挤出笑容。

「千鹤，你先去躺一下。咦？你该不会发烧了？你的脸好红。」

彩子姐摸摸我的额头，我觉得她的手很冰，简直就像冰块放在我额头上。

「赶快去二楼，躺下来休息一下比较好。」

彩子姐扶着我离开，妈妈不发一语。

「彩子姐，这个世界上，真的有母爱这种东西吗？」

我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，躺在被子上，彩子姐为我擦拭满是汗水和泪水的脸时，我忍不住问她。

「明明是自己生下的孩子，为什么会疏远，为什么会讨厌？彩子姐，如果美保像她的爸爸，你会讨厌她吗？你会恨她吗？」

彩子姐停下手。

「如果她像她爸爸，那天你会不给她钱，就把她赶走吗？叫她再也别来找你吗？」

我知道问这种问题很讨厌，但是我无法不问。彩子姐摇摇头。

「……我做不到，我仍然想要当母亲，希望可以像一个母亲。」

像一个母亲。我相信妈妈根本没有这种念头，她根本不可能为女儿操心。

「彩子姐，对不起，我想一个人静一静。」

我咬紧牙关，抬头看着天花板。在彩子姐走出房间之前，我努力克制，但是在门关上的同时，我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
我觉得自己的人生，自己的存在都彻底被否定。

每当深陷痛苦的时候——在班上被同学霸凌时，爸爸病倒时，爸爸去世时，祖母去世时，弥一打我的时候——我内心就会想起和妈妈共度的那段夏日灿烂的时光。

我们在海边小镇的图书馆，一起看樱桃小丸子的书，看得不亦乐乎——妈妈看到小丸子和来自南国的女生一起去探险时，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。我们一起躺在草地上看着满天的星空——由于我们完全没有擦防蚊液，因此两人都被咬得全身都是红色斑点，连续痒了好几天。在某个城市的夏季庙会上，妈妈参加一口气喝汽水的比赛——妈妈和一个高大的自卫队队员对决时，获得压倒性的胜利，当得知奖品还是汽水时，妈妈大叫着说：『我喝不下了啦！』引起哄堂大笑。那段和妈妈共度的充实时光虽然很废却让我难以忘怀，我借由不时回想那段回忆，活到了今天。我始终相信，那段日子一定有重要的意义，带着这份回忆的自己也很重要，是有意义的人。这种自信并不是很明确，而是细如蜘蛛丝，只要稍微碰一下，就会断掉。但是，我靠着这根纤细的蜘蛛丝活到今天，没想到却在今天断了，而且不是别人，是妈妈扯断的。

我无声地流着泪。一直渴求妈妈的自己，实在太可悲了。

听到敲门声，我醒过来。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变暗，我眨眨眼睛，发现眼皮很沉重。我转动头，发现头有点痛。我刚才可能哭累睡着。我现在的脸一定惨不忍睹。

「你醒了吗？」

是芹泽的声音。

我无法顺利发出声音，好不容易挤出「我醒着」这几个字，发现声音极其沙哑。我坐起来，感到轻微晕眩，头更痛了。

「我拿了饮料那些过来，我进去喽。」

门被打开，走廊上的灯光照进来。芹泽想要开灯，我立刻阻止她说：「不要开灯！啊，那个、太刺眼，而且我头、很痛。」

「对喔、对喔，对不起，那我把门打开一点点就好，让走廊的灯光照进来。」

芹泽似乎明白我的意思，说完这句话，来到我的被褥旁。她放下手上的托盘，上面放着宝特瓶装的运动饮料和饭团。

「……谢谢、你。」

虽然我没有食欲，但是口很渴。我立刻喝了运动饮料，感觉水分渗进身体。我连续喝了好几口，然后吐出一口气。芹泽对我说：

「那个、我刚才听彩子姐说了，听说妈咪讲了很过分的话。」

我看着微弱光线中的芹泽。

她似乎刚下班回到家，穿着今天早上出门时的衣服。她身上有玫瑰的香气，听说这是她工作发廊的头发护理系列商品香气。她似乎一回到家，就马上来看我。

「你听我说，妈咪绝对没有讨厌你。以前她和我聊你的时候，每次都说得眉飞色舞，笑得很开心。今天的事，八成是因为她生病的关系，心情不太好，所以……」

芹泽字斟句酌。虽然她不知所措地皱着眉头，但这种表情仍然迷人。她的皮肤白皙光滑，虽然上了一整天的班，妆容仍然很美，五官都很精致，而且很协调。两颗门牙稍微有点大，但就连这两颗门牙都很迷人。我低头看着手上的宝特瓶，把意识从她的脸上移开。我想起第一次遇到她时，她同样因为担心我，拿水来给我喝。

我不喜欢她。

我应该一开始就不喜欢她，之后生活在一起，越了解她的为人，就更加不喜欢她。对我来说，她太光彩夺目。她容貌出众，心地善良，不会用怀疑的眼光看人，总是笑得很开怀，她得到很多人的爱，才能建立这样的生活方式。

而且，她叫我的妈妈『妈咪』，我都不敢这么叫妈妈，而且妈妈接受她的这种称呼。

我见识到妈妈和她的关系良好。她们经常互开玩笑，有时候会为一些芝麻小事吵架。芹泽下班晚回家，妈妈就坐立难安，假日的时候，她们会牵着手一起去散步。芹泽会帮妈妈剪头发，她明明有自己的房间，却睡在妈妈的房间。她们感情太好了，简直就像真正的母女。

妈妈已经有一个像样的女儿——芹泽，无论在任何方面都比我优秀的女儿。我旁观她们的相处，是莫大的痛苦。

「芹泽小姐，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？」

如果要问，现在就是唯一的机会。我问了之前一直想问，却迟迟无法问出口的事。原本正在为妈妈开脱的芹泽停了下来。

「你为什么会叫她『妈咪』？我觉得你叫她的名字也没问题啊。」

「啊，对不起，我是不是神经太大条了？」

芹泽手足无措。我知道自己的话中带刺，但是，我已经无法掩饰了。

「神经是否大条并不重要，只是你之前都没有详细告诉我，你们之间的关系，我只是想知道而已。」

「呃，那个……其实我没有亲生父母。」

她纤细的手指抓着脸颊。也许是因为工作的关系，她的指甲剪得很短，但是她的指甲像樱贝一样。

「他们都在我一岁的时候，因为交通意外死了，于是我就由妈妈的亲戚照顾，但是我和他们超合不来，在高一的时候，我很想搬出来，差不多就在那个时候，认识了妈咪。她了解我的状况后对我说：『如果你不嫌弃这个家，可以住在这里。我可以照顾你的生活。』然后她真的像妈妈一样照顾我。」

芹泽怀念地说，学校老师、家长和学生的三方面谈，讨论升学问题，还有毕业典礼和专科学校的入学典礼，妈咪都理所当然地以家长的身份出席。

「甚至有同学以为妈咪是我的亲生妈妈，我听了超高兴，所以我拜托妈咪，希望可以让我叫她『妈咪』，妈咪起初不答应，但是我一再拜托，她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。」

「是喔，真是精诚所至啊。」

早知道就不问了。这是我唯一的感想。那不是很温馨的回忆吗？

「不了解自己的父母，也许反而是好事，既不会失望，也不会受伤。」

虽然我知道这是酸言酸语，但还是脱口这么说。

「她对我来说，完全不是一个好母亲，但是对你来说，简直就是模范母亲。人长得漂亮真好，可以无条件得到爱，太幸福了。」

内心有另一个我要我住嘴。太丢人现眼了，赶快把嘴巴闭起来。但是，还有一个自己却反驳，说这种程度的话，哪有什么问题？

「你为什么想要让我和她见面？你们已经是完美的母女了，你根本不必管我。也许是因为你太善良，才会这么做，但是我只觉得那是你的傲慢，那是拥有一切的幸运的人，打着善意幌子的自我满足。我最讨厌这种人了，简直令人作呕……」

芹泽表情僵硬。我知道自己很过分，不该对她乱发脾气。我把自己承受的不合理遭遇发泄在别人——而且是关心我的人身上，这种行为简直太可耻了。但是，内心这种肤浅的感情挥之不去，我嫉妒她拥有的一切。

「施舍的感觉很好吗？我想应该很好。我总是接受别人的施舍，完全不了解。真羡慕你，要什么有什么，我却一无所有！」

「千鹤……」

看到芹泽脸皱成一团，几乎快哭出来，我产生强烈的罪恶感，无地自容，慌忙对她说：「啊，不是啦，这不是你的过错。对不起，对不起。是我的错，当初来这里明明是利用她来保护自己的安全，但是可能在无意识中还是对母亲这个角色有所期待。当初她因为自私抛弃了女儿，照理说我早该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东西。」

我喝着宝特瓶内剩下的运动饮料。不知道是否因为已经不渴了，我立刻觉得太甜，嘴里黏黏的。

「她完全不关心我的人生过得有多惨，不想知道我承受了多大的痛苦。我猜想她根本没有想过，被母亲抛弃的孩子成长过程有多么坎坷，对我现在多么痛苦毫无兴趣。她是持续逃避身为母亲责任的废物。」

「咦？这不是十几岁的小鬼说的话吗？」

突然听到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，我和芹泽一起尖叫起来。转头一看，发现他站在门旁。

「原、原来是结城，你不要吓人好不好？」

芹泽发现对方后，叹着气。「偷窥女生的房间很变态唉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吓到你们了。圣子打电话给我，要我来看她一下。千鹤小姐，听说你昏倒了，现在有没有好一点？」

结城没有走进我的房间，靠在门上问我。

「我没事，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？说什么十几岁的小鬼。」

「喔喔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。如果是十几岁的小孩子说这种话也就罢了，这不是即将迈向三十大关的人说的话，所以我觉得很好笑。」

走廊上的灯光从结城的身后照过来，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笑容。

「你因为被母亲抛弃而痛苦不已。这样啊，这样啊，你小时候的日子可能真的不好过，但是我觉得你成年之后的不幸，就不能怪罪父母了。」

看到他面带笑容说这些话，我火冒三丈。芹泽抢先叹着气说：

「你根本不了解千鹤至今为止所经历的一切，可以请你不要说这种话吗。」

「虽然我真的不知道，但即使知道，也会说同样的话。为人子女，只能在成年之前，把自己的不幸怪罪于父母，如果目前仍然持续负面的关系，当然就另当别论，但是她的情况并不是这样，她妈妈目前已经在照顾她的生活。」

结城又接着对我说：「不能把自己人生的责任推卸到别人身上。」他说话的语气，根本是在教训小孩子。

「你打算一直谈论好几十年前的事到什么时候？该不会等到你变成老太婆，仍然要在圣子的坟墓前数落这些事？如果是这样，我反而会佩服你有这么深的执念。」

「别把我当傻瓜！」

我忍不住把宝特瓶丢过去，但是宝特瓶没有打中他，而是打到门。他丝毫不为所动，竟然无耻地说：「既然你这么有精神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「结城先生，你认为父母抛弃孩子是没问题的吗？小孩子受伤的心要怎么办？被抛弃的事实让心灵变得扭曲，进而影响了人生。我就是这样，难道这种行为不该指责吗？」

「我刚才已经说了，这种事要在二十岁之前整理完毕。」

结城无奈地撇着嘴角。

「最晚要在二十多岁期间处理完，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。应该说，你实在太幼稚了。」

结城捡起掉在地上的宝特瓶。「也许是因为你刚才提到『被抛弃造成的坎坷』，但同时这也是你自己的怠慢。你把一切都怪罪于母亲，然后就停止思考。之前没有人告诉你这一点，可能算是一种不幸。真可怜。」

砰。一声巨大的声响。那是门被撞击发出的声音，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我身旁的芹泽用力捶着门。

「你需要特地来这里说这种话吗？如果你来这里，是要在伤口上撒盐，那就走开。」

「你搞错生气的对象了吧？」结城叹着气说：「你应该在别人糟蹋你的时候生气，根本搞错生气的时间点，千鹤，我说的有没有道理？」

他看着我，脸上已经收起了前一刻的笑容。

「你刚才对惠真说的话，是弱势者的暴力。并不是只要自己受伤，对别人说任何话都没关系。一味大声主张自己的痛苦，却根本不管别人的痛苦，我觉得这种行为很可耻。」

原来他全都听到了。我用力咬着嘴唇。

「……我知道自己说得太过火了，所以，我不是道歉了吗？」

「那只是你发现自己很可耻，试图补救。我想你自己应该很清楚，我觉得你这样不行。你要求别人真诚，自己却一点都不真诚。」

结城的眼神明显带着轻蔑。

「你真的很可悲。」

他用肢体语言表达对我的不屑和怜悯。我充分感受到这一点，忍不住瑟缩起来。既想要逃离他，又想要情绪激动地痛骂他，两种情绪在内心拉扯。

「结城！别说了。千鹤，我并不在意刚才的事，别担心。结城，你出去，你在这里，千鹤根本没办法休息！」

芹泽再次用力拍着门，结城说着：「好，好，那就听你的」，乖乖走出去。

「不好意思，吵到你了，我先出去，你好好休息。」

芹泽关上门，我听到他们下楼的声音。芹泽带着怒气的声音说「你真的很让人火大」，结城说「你还不是一样」。我抱着自己的膝盖。

「要我怎么做……」

被妈妈抛弃的悲伤和扭曲，已经和我同化，成为我这个人。我知道自己是因此而痛苦，如果可以摆脱，我很希望可以摆脱这些，但是我不知道方法，我不知道被污染的心，如何才能变干净。

电车经过窗外。我听着短暂的风暴远去的声音，只能用力咬着嘴唇。

隔天，我的病情更加恶化，只要吞口水，喉咙就疼痛不已，发烧比昨天更严重。我似乎彻底感冒了。

彩子姐发现我迟迟没有起床，担心地来房间看我，立刻帮我准备冰枕和感冒药。

「最近早晚都有点凉，在冬天来之前，就要先在这个房间放电暖器。」

「对不、起，给你、添麻烦……」

我喉咙太痛，无法好好说话。彩子姐说：「偶尔换换口味，把嘴张开。」我张开嘴巴，她把糖果放进我嘴里，清凉的薄荷味让喉咙舒服些。原来是喉糖。

「一定是昨天压力太大了，你今天就好好休息。」

彩子姐不知道从哪里拿来加湿器放在我的房间后，就啪嗒啪嗒下楼了。我对增加她的日常工作感到抱歉。

抬头看向天花板，轻轻叹着气。我已经有多久没有生病躺在床上休息了？之前即使觉得身体不舒服，仍照常去上班，但是我不知道如果现在有人叫我赶快起床工作，我是否有办法做到。这一定是我已经心生『依赖』的缘故。

在和妈妈一起生活后，我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依赖，昨天才会说出那种丢人现眼的话，才会承受别人那样的眼光。

昨天看到结城的眼神时，我清楚地回想起以前曾经接触过的各种眼神。回想起来，我所面对的所有眼神，都让我浑身不舒服。起初虽然是同情，别人对我被妈妈抛弃，不久之后，爸爸又死了这件事表示同情，但是日子一久，就开始变调。学生时代，大家都说我个性阴沉，很不合群，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，都会和我保持距离。

这一切都是妈妈造成的，妈妈是元凶。我一直这么认为，但是别人用这种眼光看我，也许有一部分原因在我身上。不，一定有。我表现出那种样子。我的个性中的确有自卑和别扭，来到这里之后，情况就越发严重了。

我咬碎糖果。

我不想再承受那种讨厌的眼神。但是，到底该怎么做？我知道必须改变自己，但问题是江山易改，本性难移。想要蜕去几层皮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更何况我甚至无法自在地走出家门，怎么可能改变自己？绝对不可能。不对，我的这种想法，是否就是因为我产生了『依赖心理』？

头好痛。越想这些事，头就越痛，于是我闭上眼睛。

中午过后，原本好不容易退的烧又重新烧起来。彩子姐说，会准备好即食粥，但是我没有力气下楼去厨房，只能继续在房间内躺着。

我做了梦。梦中看到陌生却又熟悉的天花板，床单很挺，被褥有点硬。这里是哪里？

『千鹤，你肚子饿不饿？』

我听到妈妈的声音。身体无法动弹，于是就转头看过去。冰枕在耳边发出喀答声。身材苗条的妈妈拿着装着三明治的托盘走过来。

『我准备了三明治给你。我拜托老板娘，借用旅馆的厨房做的。』

喔喔，我想起来了。这是那年夏天的记忆。不知道是否因为连续多天都在赶路太累，我在旅途中病倒。连续发了好几天的高烧，什么都吃不下。

『你要赶快好起来，等你身体好了，我们再去下一站。』

妈妈充满期待地说，我难得觉得回去家里，回到自己的房间，躺在自己的床上会很棒。因为我觉得比起铺在榻榻米上硬硬的被褥，躺在自己软绵绵的床上可以睡得更熟。而且，放暑假前，祖母新买给我的睡衣，我都还没穿过，我也想和上了小学之后结交的朋友一起玩。老师叮咛，在开学第一天要交的暑假作业才写了一半，我喜欢的动画已经有三次没看了。没错，原本打算在暑假做的事，结果一件都没做。

我突然着急起来，于是我对妈妈说：『要不要回家？我们该回家了。』

就在这个瞬间，我感觉到脸颊一阵疼痛。

我猛然睁开眼睛，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已经变成橘色。国中操场上传来运动社团练习的声音，可能已经傍晚了。

我忍不住摸着脸颊。刚才好像感觉到脸颊剧痛，所以醒过来。那是梦中发生的事吗？

「好奇怪、的梦……」

但是，那段经历是实际发生的事。我当时的确连续生病好几天，一直都躺在床上，妈妈很细心地照顾我。对了，我记得那是妈妈离家不久之前的事。

「为什么会觉得痛？」

不记得了。我突然发现身体变轻松。可能退烧了，喉咙也不痛了，只不过身体虽然舒服了些，但脑袋仍然昏昏沉沉，可能因为高烧刚退，大脑还无法发挥正常功能。我看着天花板片刻，又闭上眼睛。

咚咚咚。我听到敲门声，缓缓转头看过去，发现妈妈站在门口，手上拿着托盘。我忍不住想，和刚才的梦境一样。

我还来不及问妈妈有什么事，妈妈就走到我身旁问：

「烧有没有退了？」

妈妈把托盘放在一旁，在我的枕边坐下，伸手摸着我的额头。凉冰冰的手掌包覆我的额头。

「可能还有一点低烧，但是太好了，如果等一下有办法泡澡，就去洗一下，你浑身都是汗。」

「你来干嘛？」

「我只是来看看你。」

妈妈立刻起身，准备走出房间。我看到她洋装背后大大地写着『老太婆出没，请注意』这种低俗的文字，她突然停下来。

「我可能、做得太过火了，但是我并没有恶意。」

妈妈头也不回地说完这句话，就走了出去。我听到她走下楼梯的脚步声，和彩子姐问她：「千鹤的情况怎么样？」妈妈回答：「烧好像退了。」

我缓缓坐起来，按着一阵刺痛的太阳穴。打量周围时，看到妈妈放在我枕边的托盘，我忍不住发出「啊！」的叫声。

竹制的托盘上有一杯牛奶，还有装在盘子里的三明治。我拿起一块三明治，发出「啊啊」的感叹。

白吐司中间夹着切片的香蕉。

「山寨香蕉三明治。」

我从幼儿园的时候开始，每次生病，妈妈就会做这种三明治给我。在薄吐司上抹满满的美乃滋后，再把切片的香蕉夹在吐司中间。这款简单的三明治，吃起来又甜又咸。

「好怀念……」

向日葵班的同学千贺子最爱吃水果三明治，我在幼儿园时，听到她说，水果三明治就是吐司面包里夹着桃子、橘子和凤梨，我就很想吃看看。我家的三明治都只夹火腿、小黄瓜、鸡蛋沙拉和美乃滋鲔鱼，从来没有吃过其他口味的三明治。不久之后，我刚好因为感冒发烧，妈妈看到我完全没有胃口，就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。

虽然说不太清楚，但我还是努力把千贺子的事告诉妈妈，说我想吃水果三明治，而且提出里面要夹我最爱的水果香蕉。

妈妈可能不知道怎么做水果三明治，还是没有空去买鲜奶油。虽然我不太了解其中的理由，但妈妈当时做了加上满满美乃滋的香蕉三明治。

第一次吃香蕉三明治太令人高兴，而且很好吃。我把妈妈做的香蕉三明治全都吃完了，当时喝下很多牛奶，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关系，感冒很快就好了。于是，香蕉三明治配牛奶就成为我生病时的固定套餐。

之后，千贺子笑我说：『要加鲜奶油啊，怎么可能是美乃滋？你家的三明治是山寨版，是山寨香蕉三明治。』不可思议的是，我听到千贺子这么说并没有生气，妈妈说：『山寨香蕉三明治的名字听起来很不错。』于是在我们家就称之为『山寨香蕉三明治』。

原来她还记得。

妈妈的三明治不是切成三角形，而是切成长方形。妈妈那次在旅馆时做的三明治也是长方形，彩子姐的三明治都是切成三角形，因此我猜想今天的三明治是妈妈亲手做的。可能因用力不当，吐司面包有些地方压扁。之前在吃饭时曾经听说，自从她病情恶化之后，就决定不再拿菜刀。

我流下一滴眼泪。
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。也许是因为吃到连自己都忘记的怀念味道。我吃着甜甜咸咸的三明治，喝完牛奶，觉得很美味。

烧很快就退了，隔天早上醒来时，觉得神清气爽。我比平时更早下楼，前两天给彩子姐添了麻烦，心想要向她道歉。虽然我提出想要帮忙，但是彩子姐说「你才刚康复」婉拒。

我吃着彩子姐为我做的早餐——洋芋沙拉和熏鲑鱼三明治切成漂亮的三角形——不时看时间。

「彩子姐，请问芹泽小姐呢？」

「喔喔，她今天休假，我今天中午会准备牛肉烩饭，你们可以一起吃。」

「谢谢。」我在回答的同时，觉得有点苦恼。我想为前天的事好好道歉，原本想趁早上匆忙的时间向她道歉，完全没有想到我们两个人要长时间相处。我讨厌这么有心机的自己。

咚。妈妈的卧室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。妈妈都睡在床上，该不会是从床上滚下来？

「惠真打地铺睡在圣子的床下，该不会被圣子压到？那就惨了。」

彩子姐跑去妈妈房间察看。

和妈妈打照面也有点尴尬。那天我把装三明治的餐具拿下楼时，妈妈已经回去自己的房间，我并没有见到她。难道要对她说很好吃，或是让我很怀念之类的话吗？但是……

我在烦恼这些问题时，彩子姐带着妈妈出现。妈妈果然睡迷糊，从床上滚下来——幸好没有压到芹泽。

「咦？彩子姐，怎么了吗？」

彩子姐牵着妈妈走过来时，我发现妈妈一脸呆滞，不像是还没睡醒的样子，有一种好像线路断掉的不对劲感觉。

「今天早上的状况好像不太好。」

彩子姐带妈妈来到贵妃椅上，妈妈一屁股坐下。她的双眼一动不动，好像被固定了。她的双手明明没有拿任何东西，却做出好像在揉什么东西的动作。

「以前她晚上会这样，但是很少会一大早就出现这种情况。」

彩子姐好不容易帮妈妈换好衣服，她喝了几口彩子姐亲手制作的香蕉冰沙，就出门去日间照护中心了。

「我完全没放在心上。」

彩子姐出门上班后，芹泽才起床。我向她道歉后，她爽朗地笑笑回答。「对了，你的身体怎么样？这次不是发了高烧吗？」

「已经没事了，但是，真的很对不起。」我深深鞠躬向她道歉。

「没事，没事。」芹泽说，「我知道你因为妈咪的事很痛苦，而且也知道你看我很不顺眼。啊，我来泡咖啡，我们来一起喝咖啡。」

芹泽把泡咖啡的器具和热水壶放在餐桌上。她用磨豆机磨好咖啡豆，准备滤纸和滤杯，把开水倒进细颈手冲壶，然后用画圆圈的方式，缓缓地把开水注入。

「好慎重好正式啊。」

厨房内有别人送给妈妈的全自动咖啡机，所以我觉得根本不需要这么费工夫，但芹泽静静地冲泡着。隔着桌子，坐在对面的我，可以嗅到咖啡豆饱满的香气。她平时向来很匆忙，难以想像她能够静下心泡咖啡，有点惊讶。

「我只有想要让自己静下来时，才会这样泡咖啡。」

芹泽目不转睛地看着咖啡粉吸了热水后渐渐膨胀的样子，她很严肃。

那一天，我果然伤害了她。我向她道歉，她缓缓摇摇头。

「真的没关系，当初是我决定把你带回家。」

咖啡滴进玻璃咖啡壶内。我想要说什么，却又说不出话。我偷偷窥视她的脸。

她休假时向来不化妆。第一次看到她没有化妆时很惊讶，她即使不化妆也很美，肌肤反而更有透明感。她的脸颊上有一些雀斑，摘下彩色隐形眼镜后的眼眸是黑色。平时总是戴着各种不同假发的她，竟然剪了一头像少年般的短发，总是穿一些分不清性别的宽松衣服，看起来就像是中性的美少年。由于和平时的落差太大，我说不出话。她笑着对我说『这样比较轻松』，但我还是无法适应。以前曾经听人说，天生丽质的人不会执着于自己的美，看到芹泽之后，我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。

「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好好谈一谈，但迟迟没有机会。对不起。」

芹泽看着正在冲泡热水的滤杯说道。

「我之前一直避着你。」

「啊？」我发出惊呼。我完全没有发现。

「虽然当初联络你，而且带你回家，我自认为已经做好心理准备，但还是感受到很大的冲击。我想是因为跟我原先的想像有落差。」

咖啡壶内的咖啡越来越多。芹泽看着咖啡壶，续道：「我以为你和妈咪会开心地重逢，大家一起在这里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。我以为因为你们是真正的母女，只要见面，就会了解彼此，我这种想法太天真了。每次看到你们相处时很不自然的样子，我就觉得是我做错了事，所以一直避着你。」

芹泽落寞地笑笑。我看着她的脸，想起她前天说，她的父母都不在了。她说是在她一岁的时候，可能对父母没有任何记忆。我再次为自己说了很过分的话后悔不已。

「呃……虽然是母女，不过事情并没、这么简单。」

「嗯，是啊。你总是很伤心难过，妈咪也经常哭，看到你们的状况后，我彻底明白到这件事。」

她把滤杯放到一旁，把刚泡好的咖啡倒在两个杯子里，杯中立刻冒出热气。

「等一下，她经常哭？她什么时候哭过？」

我很惊讶。妈妈在我面前从来没有流过一滴眼泪。芹泽把杯子推到我的面前，静静地说：「她背着你偷偷地哭，尤其是在晚上。」

「你在骗我吧？我无法相信。」

「我才不会说这种谎。她总是哭着说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」

芹泽轻轻地将杯子靠在自己的嘴边。「我觉得妈咪真的一直以为你过得很幸福……不，可能是相信这样，因此看到你的样子很受打击，无法顺利和你相处。」

我准备拿起杯子，但是手一滑，听到喀当的声音，咖啡洒在杯盘上。

「很受打击？你别开玩笑了，她难道没想到抛弃女儿是多么重大……」

我说到一半，没有继续说完。我想起结城的话。

「……如果、如果她真的哭了，八成是因为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太没出息了。」

我一定完全不符合妈妈心目中女儿的样子。

「但我也很无奈啊，我只能带着创伤活下去，我只能有这样的生活方式。之前把我丢下不管的人，看到我这样很受打击，我又能怎么样呢？」

我喝了一口咖啡。颜色很深的咖啡果然很苦。

「早知道不要见面比较好，我不应该和妈妈见面。」

「请你别这么说，我想妈咪不会这么想。」

芹泽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
「妈咪在生病之后，才开始聊你的事。之前从来没有提过她有女儿这件事，她生了病，才愿意把隐瞒多年的事告诉我。」

「这单纯只是她原本想隐瞒这件事一辈子，对她来说，谈论这件事或许是不幸。」

我觉得这种病很讨厌，竟然让妈妈说出原本不想说的事，想要隐瞒的事。但芹泽摇摇头。

「我想应该不是这样。因为妈咪向我和彩子姐提起你的时候都哭了。」

妈妈告诉芹泽和彩子姐，自己多年来一直无法告诉别人，她抛弃女儿这件事，然后痛哭流涕。

「妈咪并没有告诉我们和你分开的原因，但是她当时说，很想看看你是否幸福，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你也好。那时候，妈咪发自内心想和你见面，我才会努力安排你们见面。」

「这真的是在开玩笑吧？你应该记得她看到我时的反应吧？那种反应真的超过分。」

我越说越小声，但芹泽大声地说：

「我记得啊，但是我也记得她哭着说想要见你的样子。当时的眼泪绝对是真的。彩子姐也这么想。」

芹泽和彩子姐很希望在妈妈病情恶化之前，让我们母女重逢，但是她们向妈妈打听详细情况时，妈妈坚决不开口。

「妈咪一再坚称，是因为她的过错，所以无法见到你，要我们别管，但是我们花了一年左右的时间慢慢找。那年暑假的事，听妈咪提过两次，但她只说开着红色的车子去了很多地方，还有烟火大会的那天，刚好是她生日，幸好我在听广播时想到了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
芹泽双手捧着杯子。

「我想关于和你共度的那个暑假，还有离家的理由，妈咪有些内情难以启齿，所以你们的相处很不顺利，很尴尬，我接下来要成为你们之间的润滑剂，我想要发挥这样的作用。当初是我把你带来这里，这是我的使命。」

她露出灿烂笑容的脸上完全没有阴霾。

「我之前对你说的话太失礼了，难道你不生气吗？」

我对自己很生气。芹泽比我成熟多了，虽然她年纪比我小，但是我自叹不如。

芹泽微微瞪大眼睛，然后将视线移向天花板说：

「嗯，我当然并不是觉得完全无所谓，但是我在这方面抗压性很强，或者说已经习惯了。尤其我很清楚，在别人眼中，我是一个富足的人。」

芹泽拿起杯子，喝了一口咖啡后，缓缓地问：「你是不是因为我的容貌，才会对我说那些话？」

「啊……对。」

我觉得她的美貌出类拔萃。虽然我不想断言美貌可以决定一切，但人长得漂亮，人生应该会比较顺利。

「不瞒你说，其实我超讨厌自己的容貌。」

她的语气极度负面。

「我的容貌完全没有为我带来任何好处。我的爸爸、妈妈去世之后，接手照顾我的亲戚家有一个比我大两岁的表姐，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，表姐就一直欺负我，对我又抓又掐，还会扯我的头发，或是不停地打我。她曾经用玩具丢我，结果我的头流血了，但是每次我还没有哭，表姐就哇哇大哭，说什么大家都说惠真长得很可爱，她很伤心，她最讨厌惠真。阿姨和姨丈当然觉得自己的女儿很可爱，于是就拼命安慰她。惠真才没有你想的那么漂亮，而且她这么脏。有希，你才漂亮又可爱——他们为了能够用这些话安慰自己的女儿，所以经常不让我洗澡。」

我说不出话。竟然有这种事。

「小学三年级时，同学都说我很臭、很脏，我因此遭到霸凌。结果班导师就找我，问我发生了什么事。班上的学生都很喜欢那个班导师，我很信任他，所以我就坦承，因为阿姨和姨丈不让我洗澡。班导师就对我说，如果是这样，可以去老师家里洗澡，于是就带我去了他家，还对我说，他会帮我洗干净，就一起走进浴室。班导师是二十八岁的单身男老师。」

我倒吸一口气，芹泽皱着眉头。

「我只记得班导师一丝不挂，摸遍我的全身。我害怕极了，一直在发抖，也不记得之后是怎么回到家里。多亏表姐告状，说我身上有陌生的洗发精味，阿姨和姨丈马上就发现了，但是后来这件事私下解决。阿姨、姨丈似乎曾经和学校方面交涉，班导师以身体不适为由，没有再来学校，事情就这样结束，只在同学之间留下班导师似乎对我做了什么的奇怪传闻。」

芹泽起身，从碗柜中拿出饼干盒。她把饼干盒放在我们中间，打开盖子。我闻到香草的香气，但是当然不可能有食欲。

「到了国三的时候，那个传闻完全变调，我变成和班导师援交的贱人。现在可能还找得到。网络上有我们学校的爆料公社，经常有人在那里攻击我，说只要付五千圆就可以上我，说我经常用鲍鲍换包包，反正都是一些很过分的不实之词，没想到还真的有无脑的男生相信这种事，曾经有人突然把钱塞到我手上，或是差一点伸手摸到我的胸部。那一阵子，我真的超怕出门。」

芹泽咬着有一颗杏仁的饼干，洁白的牙齿咬断坚果。

「那是国中快毕业的时候，那天下着雪，外面很冷，我在上学路上，被人硬拉上一辆车子。车上有三个男大学生，三个人都不怀好意地对着我笑。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绝望过，幸好有一个男人看到这一幕，于是就骑着机车在后面追，同时报警，我才终于获救。」

光是听她说这些事，就心痛不已，忍不住想要呕吐。

「学校的教务主任说我自己没有警觉心，班上的女生说我自我感觉良好，警察叔叔又事不关己地说，漂亮的女生就是会有这方面的困扰。表姐脸色发白，我还以为她终于关心我了，没想到她对阿姨和姨丈说：『惠真继续留在我们家，可能我也会有危险，赶快叫她搬走。』阿姨和姨丈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和我相处，就毫不犹豫地叫我离开，说什么只要上了高中，我一个人生活也没问题。」

芹泽淡淡一笑。

「说起来根本没有任何好处，我的容貌没有为我带来任何帮助。」

「对不……对不起……」

我之前真的太肤浅了，完全没有想到她开朗的背后，竟然有这么辛酸的过去。我怎么有办法想像，美丽的外貌竟然会带来这么大的危害？

「你别在意，通常都会被人羡慕，只是我运气不好。啊，对了，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，我因此结识了妈咪和结城。」

芹泽变得开朗，好像有一道光照在她脸上。

「当时骑机车救我一命的就是结城，妈咪就在结城的爷爷家当帮佣。结城把我的事告诉妈咪，然后安排我和妈咪见面。妈咪后来知道我必须搬离阿姨家时，马上就收留了我。」

芹泽说，她那时候甚至不敢一个人睡觉。

「起初我一直很不安，只要一关灯，就会很害怕。妈咪每天晚上都陪我一起睡。在那之前，我完全没有和别人睡在一起的经验，听到妈咪睡觉时的呼吸声，就觉得很安心。啊，但妈咪并不是一味宠我，我说我不想出门，不想去学校时，她狠狠骂了我一顿，说她无法接受我因为别人的恶意而屈服，让自己人生的路越来越窄。」

妈妈准备好防狼喷雾和有卫星定位的手机给芹泽，以及防狼哨等所有的东西，让她去学校时带在身上。

「虽然我哭着说我做不到，我不想去学校，但是妈咪就是不答应。在家里的时候，妈咪几乎不会干涉我，但是她无法容忍我逃避外面的世界。我当时每天都抱着赴死的决心出门去上学，曾经恨过妈咪，但也因为妈咪，我才能顺利读完高中，甚至读完专科学校。虽然妈咪的方法很粗暴，如果换成别人，可能会造成反效果，但是这一招的确救了我。我很感谢妈咪，让我现在能够克服这些事生活。如果妈咪当时放任我逃避，无法想像我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。」

我想起前天的事，难道妈妈是用那样的方式在帮助我？怎么可能？但是，当她看到我时叹了一口气，也许是因为终于放下心……

「你经过多长时间，才终于能够正常外出？」我问。

「差不多半年左右，才终于不会再冒冷汗，」芹泽回答，「我觉得很漫长，而且在那之后，有时候仍然会像突然发作般，感受到恐惧的大浪扑过来，几乎就要崩溃。那种时候，结城就会陪我上学，但是他知道我无法和他走在一起，就和我保持两公尺左右的距离，跟在我后面，还有两次因此被警察拦下来盘问。」

芹泽想起往事，呵呵笑了起来。

「为什么不能走在一起？」我纳闷地问。

「喔喔，」她耸耸肩，「以前发生的那些事成为我内心的创伤，我看到男人会害怕。我会极度恐惧，这个问题至今仍然没有解决。」

芹泽摸摸自己的脑袋，「我之所以这身打扮，就是不希望别人对我产生性的联想。」

「原来、是这样啊……啊，但是你去上班的时候，就穿得很女性化。」

「把自己打扮得无懈可击，可以有效阻止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轻易靠近，而且，我在化妆的时候，都会告诉自己『我没事，我是全世界最坚强的人』，穿衣服时，觉得自己在穿上盔甲。只不过我现在还无法服务男客人，也不替客人洗头。只有和结城在一起的时候，即使一对一，仍然能够保持心情平静，自在地和他相处，但就算到现在，仍然无法碰触他。」

芹泽无力地一笑，低着头。「我很希望能够早日克服，虽然老板了解我的情况后很包容我，但是有些同事会说我自以为了不起，会挑客人。有些客人看了IG之后，从很远的地方来找我，我真的对他们很抱歉，我没办法碰触男性，曾经有客人骂我职业意识太低。我被骂也是活该，但是我真的做不到，最后就出现了我讨厌男人，只爱女人的传闻。」

我看着打扮得像小男生的她，渐渐明白好几件事。妈妈知道她曾经经历过那样的过去，所以异常关心她什么时候回家。那天结城之所以骂我，是因为我完全不清楚她的过去，就轻易指责她。

「对不起，我完全不知道这些。」

「我没有告诉你，你不知道很正常。我不应该瞒着你，既然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，就必须努力让你了解我，不能要求对方自己察觉，或是主动理解我的处境，不能用这种含糊的态度处理问题。」

芹泽把饼干盒推到我的面前说：

「所以啊，我们多聊一聊，千鹤，你也多和我聊聊你的事。」

「芹泽，你真的很美。」

说完这句话，我慌忙补充说：「啊，我刚才不是说你的长相，而是说你的心灵很美。如果我曾经有像你那样的过去，绝对无法像你这样温柔待人，一定会憎恨这个世界，个性变得更加扭曲。」

芹泽笑着说：「你觉得我是正人君子吗？怎么可能嘛。我之所以希望自己能够真诚对待你，是因为你是妈咪的女儿。妈咪救了我，既然对妈咪来说，你是重要的人，那我也要好好对待你，就只是这么简单，我没办法对别人也这么好，因为一旦松懈，可能会受伤。」

她最后那句话，让我的心一沉。她一定遇过超乎我想像的痛苦，但是，她能够放下那些伤痛，展现笑容，一旦他人有难，她很乐意伸出援手。第一次看到她时，我觉得她是健康长大的幸福而愚蠢的人，但真正愚蠢的人是我自己。

我拿起中间有果酱的饼干。

「谢谢。和你聊天之后，我充分明白了自己有多么不成熟。」

「这种事根本不值得道谢，啊，我希望你可以改口。」

我听了芹泽的话，忍不住纳闷地歪着头。

「我希望你别再叫我芹泽小姐，还有说话不要这么拘谨。」她嘟着嘴说，「你可以叫我惠真，说话可以轻松点。我希望你这么做，否则你这么客套，不是会觉得很见外吗？」

我吃了一惊，犹豫一下。

「呃、那，我可以叫你惠真、小姐吗？」

「还要加『小姐』喔，好吧，也没关系啦。」

惠真笑道，她的表情很温柔。

「对了，千鹤，你有没有吃前天的地瓜派？听妈咪说，你最爱吃了，是不是好吃得令人感动？」

「啊？我最爱吃？」

「对啊，妈咪说，你从小就爱吃地瓜。」

「那天我不舒服，所以还没有吃。而且，虽然小时候很爱吃地瓜，但是现在不喜欢了。」

在面包工厂工作时，曾经有一段时间负责搅拌地瓜泥。加了大量砂糖的地瓜泥只有甜味，一点都不好吃，而且人工的味道很刺鼻。每天被这种让人不舒服的热气包围，就渐渐变得讨厌地瓜。

惠真听后，皱起眉头。

「原来是这样，真是太可惜了。梓咖啡店很讲究食材，真的很好吃。真希望你可以尝看看。」

我听着惠真说话，看着眼前的咖啡杯。妈妈还记得我喜欢地瓜这件事吗？还有山寨香蕉三明治。前天的事，是妈妈用自己的方式在关心我吗？

「她是不是关心、我？」

「我不是说了吗！妈咪用自己的方式衡量和你之间的距离，持续在错误中摸索。」

惠真的话让我很温暖。我想要相信她。

「……下次、我想试试地瓜派。」

我幽幽地说，惠真一派轻松地说：

「那我去买，希望可以合你的胃口。然后，你要不要试着和妈咪聊天？我希望你们可以慢慢拉近彼此的距离。」

我顺从地点点头。

「『疗愈森林』送圣子姐姐回来了！」

千万道在门外大声叫着，几乎淹没门铃的声音。妈妈回家了。

彩子姐正准备出门去迎接，惠真阻止她。

「等一下，等一下，让千鹤去迎接。千鹤，好不好？」

惠真扬起意味深长的笑容，我迟疑起来。

「这种事，心动就要马上行动。」

的确，与其紧张等待机会，还不如想到就马上付诸行动。我对彩子姐说：「我去接她。」然后走向玄关。要对妈妈说什么呢？对了，就对她说：「谢谢你做的山寨香蕉三明治。」我这么思考着，打开玄关的门锁。

「不好意思，让你们久等了。」

我打开门，立刻觉得不对劲。妈妈茫然地站在千万道身旁。上次她紧紧抱着千万道的手臂，今天只是牵着手而已，而且把头转到一旁，好像看着远方。她今天心情不好吗？

「请问……是不是发生什么事？」

妈妈似乎没有发现是我来开门迎接。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？我看向千万道，他为难地问：「请问九十九女士在吗？今天有很多状况要向她报告。」

我立刻叫来在屋内的彩子姐。我这才发现妈妈换了衣服。今天早上，她穿着一件大马士革花纹的洋装，现在变成红色格子图案。

彩子姐走出来，千万道小声地说：「今天她出现了玩粪便行为。」似乎不想被身旁的妈妈听到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？我还来不及思考，彩子姐就问：「不会吧？」

「这是真的……工作人员发现时，衣服和墙壁都已经弄脏了。她起初很慌乱，很激动，但在洗澡时，意识开始涣散，我相信她应该受到很大的打击。」

千万道虽然看起来很年轻，但很清晰简要地说明情况。彩子姐用手捂住嘴巴。

「我现在才想起，她今天早上就有点不太对劲，但是没想到……」

「我觉得可能是药效变差了，也许可以请教一下医院的医生。」

我无法加入他们的谈话，只能在一旁听他们说话，只知道妈妈的病情似乎恶化，但是无法理解。我不觉得妈妈特别奇怪，只要看了就知道。我将视线移向妈妈，忍不住「啊」了一声。

千万道和彩子姐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，站在一旁的妈妈呆若木鸡地站在旁边，她的脸好像突然老了很多，简直就像浦岛太郎打开神秘宝盒，一下子变成老人一样。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？不，也许只是我没有仔细看她而已。因为我一直都避着她……

这时，妈妈似乎想要松开和千万道牵着的手，整个人局促不安。

「圣子姐姐，你怎么了？」

千万道察觉妈妈的异状，转头问她。妈妈的身体用力抖了一下，然后发出「啊啊啊！」的尖叫声，简直就像看到死神出现在她面前。

「啊？圣子，你该不会……」

彩子姐说到这里，妈妈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「喔喔，不必担心，刚才已经为她换上照护用的内裤。」

妈妈就像是挨骂的小孩，不停地说着「不是、不是」，千万道轻轻拍着妈妈的后背说「没关系」，然后对着彩子姐说：「就是这种感觉。」彩子姐脸色铁青，点点头。「我知道了。」

彩子姐从千万道手上接过妈妈的手问：「圣子，你可以站起来吗？我们去洗澡。啊啊，千鹤，你可不可以去叫惠真拿换洗衣服过来。」

妈妈在彩子姐的搀扶下起身，她满脸都湿了，并非只是哭泣这么简单，而是很痛苦，好像要把脸上所有的水分都挤出来。她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？

我茫然地愣在原地，妈妈完全没有发现我，从我的身旁走过去。我目送着她走进屋的瞬间，一股恶心的臭味飘进鼻腔。

「啊？」

妈妈走去浴室。看到她弯腰驼背的背影时，才终于发现，妈妈失禁了，而且八成是大便。

「不会吧？」

我完全不知道妈妈的状况已经变得这么严重。

我无法相信，但是臭味挥之不去，似乎在告知我这个事实。

第一卷 4 双胞胎的蛾眉月

经常有人说我和妈妈是同卵双胞胎。一方面是因为我们长得非常像，而且我们的动作、表情，和所做的事都很像，喜欢的食物、明星，还有发型和衣服的品味，所有的一切都一模一样。

「简直像得不可思议。」

妈妈经常这么对别人说，表情很得意，但声音中带着一丝为难，然后告诉别人，我们母女有多少共同点，最后总是会加上一句「母女就是这样，我觉得这孩子根本就是我的分身」。

我读幼儿园时，妈妈在说完这番话后，都会紧紧抱着我。我感受着妈妈的香气和温暖，感觉很舒服，但又有点紧张。在我眼中，妈妈是一个特别的人。

妈妈属于那种随处可见的量产型普通女人，相貌平平，没有任何突出的专长。既没有特别出色的优点，也没有很明显的缺点，总之，就是一个很平凡的人。她没有进取心，没有野心，追求平凡而平静的人生，但是对引人注目的人的八卦或是流行很感兴趣，总是好奇地伸长耳朵，过着让人有点羡慕的幸福人生。

虽然妈妈很不起眼，很无趣，但是她个性文静温柔，和乡下有钱农家的独生子结婚，公婆在他们结婚的同时，就送给他们一栋透天厝。她在婚后和丈夫生了一儿一女，非假日外出打工，假日去为在棒球俱乐部当候补的儿子加油，其实真正的目的是和其他喜欢八卦的人聊天。肉店的谁谁谁外遇了，打击教练的太太在酒店上班。她总是和其他太太小声地，但又难掩喜色地谈论这些事，说什么「有异性缘的人真辛苦」、「这样会对小孩子产生不良影响吧」。

虽然有时候会聊到婆媳问题，和长照的问题，只有这种时候，妈妈显得坐立难安。她的公婆都很明事理，很疼惜独生子的太太，从来不要求她下田工作，而且他们不愿意增加儿子和媳妇的负担，很早就搬去当时还很少见，针对高龄者推出的长照公寓。妈妈非但没有婆媳问题，甚至不需要为长照问题操心。

相反地，如果聊到减肥或是小孩子的话题，妈妈顿时变得兴味盎然。妈妈身材丰腴，每次只要听到「醋豆」、「减肥果昔」之类的减肥资讯，就会立刻买回家。妈妈不知道给我和哥哥吃了多少莫名其妙的东西，但是当我在学校抱怨这件事时，同学便会说：「我家昨天也吃这个！」妈妈就连在这些小事方面，也都很平凡。

妈妈在我人生的各个阶段，都会深有感慨地说：

「你是不是在模仿我的人生？每次看着你，就觉得你好像在重复我的人生。我们真的太像了。」

于是我就会回答：「当然啊，因为我们是同卵双胞胎母女，怎么可能不像呢？」

「啊哟，怎么连你自己都这么说？」

妈妈呵呵一笑。看到妈妈的笑容，我觉得安心。妈妈喜悦的表情，总是能够让我安心。我清楚记得妈妈的笑容。

「早上了！圣子，赶快起床。」

远处传来叫声，把我的意识拉回来。早上。这样啊，原来我在睡觉。

身体懒洋洋的，虽然才刚睡醒，但脑袋深处隐隐作痛，完全没有休息过的感觉。虽然我已经好几年不喝酒，却好像严重宿醉。

我好像做了什么恶梦。不，是充满怀念的梦，只不过已经忘了梦境的内容。我试图寻找梦境的余韵，但是很快就停下来。寻找虚幻的梦境无济于事，想不起来就算了。我准备面对现实，想要缓缓睁开眼睛，发现眼睑无法活动，同时感到呼吸困难，好像被吸收大量水分的砂袋压住。我扭动身体，努力想要动起来，发现一件可怕的事。因为我的身体只能缓慢移动，我叹着气，身体的末端——手和脚试着用力。试了好几次之后，凝固在某个位置的血液开始流动起来，似乎可以听到血液的声音。我竖耳细听着这个声音，眼皮才终于缓缓睁开，身上当然没有砂袋。难道我本身就是砂袋吗？之前曾经看过一本小说，有一个男人早上起床后，就变成妖怪，我可能是慢慢变成砂袋的女人这种故事的主角。

当我硬撑着坐起来时，可能血液还没有循环到头部，有些晕眩，视野差点发黑，我腹部用力，总算撑过去。深呼吸后，打量周围，正在用力拉开窗帘的人转头看着我。她的脸背对着阳光，太刺眼了，看不清她的脸。

「阿母？」

我用手放在眼睛上方遮住光线问道，那个人说：「你在说什么啊！你仔细看清楚我的脸。」她的声音和妈妈不一样。

「啊啊，早安，你是彩子。」

由于光线太刺眼，我眯着眼睛打量着她的脸，发现她和妈妈长得完全不一样，而且我马上想起她的名字。没错，她是我的室友九十九彩子，平时照顾我的生活。没错没错，我想起来了。我想起很多事，搞清楚自己在现实中的位置。

「今天天气很好，风吹在身上很舒服。」

彩子打开窗户，风轻轻溜进来，温柔地抚摸我的脸。

「哇，真的很舒服。我今天要去谁的家里？井本先生好像已经去世了？那就是阿久津家吗？」

「你在说什么啊？阿久津先生不是几年前就住进团体家屋note了吗？你要去日间照护中心，千万道会来接你。」

注：团体家屋（Group Home）是提供失智症老人一种小规模，生活环境家庭化及照顾服务个别化的服务模式，满足失智症老人之多元照顾服务需求，并提高其自主能力与生活品质。

「喔喔。」听到彩子这么说，我小声回应。我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。对，我并没有回想起很多事，我完全忘记自己等一下要去专门为失智老人服务的日间照护中心。

我得了健忘的疾病。

「你记得昨天说要吃法国吐司吗？我已经做了好吃的法国吐司，赶快来吃早餐吧。」

彩子向我伸出手，我还来不及握住她的手，她已经抓住我的手臂，然后用力想要协助我站起来。

「啊哟，干嘛？我自己站起来没问题。」

「你别逞强了，前几天不是才从床上摔下来？」

有这回事吗？我不知道，但是当我打算下床站起来时，身体摇晃一下，然后重重地坐回床上。

「啊哟，真的唉，我真是太危险了。」

我惊讶地说，彩子笑了起来。

「我就说嘛。来，你抓住我的手，我们来换衣服。」

换好衣服后，跟着彩子走去厕所，然后再去盥洗室洗脸刷牙。用毛巾擦完脸，照了一下镜子，发现一个年迈的女人看着我。染发剂没有染到的白发很明显，皮肤松弛，眉毛稀疏，眼皮松垮。

「啊哟，我这么老了吗？」

「女人没有化妆差不多都这样。你看，我也上了年纪。」

彩子探头看着镜子。我记得彩子比我年轻将近十岁，皮肤的弹性完全不一样。我表达自己的想法，彩子摸摸我的脸颊。「差不多啦，而且我年轻时根本没有保养，你的皮肤比我漂亮多了，你看，光滑得很。」

「有吗？」

我擦上化妆水后按摩脸部。手似乎记得按摩的动作，自己动了起来。我仔细地抚摸脸颊和下巴，然后对着镜子露出笑容。

「一、二，好，这样就和平时一样了，就是我平常的样子。」

这是魔咒。我不知道镜子中的自己什么时候不再是小孩子，变成大人，但更不记得自己『平常的样子』，只是觉得早上保养一下皮肤，确认一下『自己』，可以继续保有『自己』。我还记得这件事，代表情况还不至于太差吗？

「别担心，和平常一样。」

彩子向我挂保证，于是我决定相信她。我稍微打起精神，然后走去饭厅。饭厅有很大的落地窗，落地窗外是虽然不大，但绿意盎然的院子。我在那里放了一张Cassina的贵妃椅，可以坐在椅子上好好欣赏院子。我觉得要使用一辈子，于是存了好几年的钱，咬牙买下这个高级家具。当我躺在上面时，贵妃椅托住身体，感觉整个身体都被包覆。躺在已经变成焦糖色的贵妃椅上，看着从树木之间洒下的斑驳阳光，是我唯一的享受。

打开饭厅的门，不经意地看了一眼，发现有人坐在贵妃椅上。那个人看着我。乍看之下，我以为她是妈妈。

「阿母。」

「千鹤，早安。」

听到我身旁的彩子这么说，我吃了一惊。对啊，妈妈很久以前就死了，不可能是她。眼前这个人是我的女儿。

「千鹤，早安，昨晚睡得好吗？」

我扬起嘴角，努力用开朗的声音说。千鹤仍然看着我，向我打招呼。

「早安。你晚上走来走去折腾半天，没想到还这么有精神，太好了。」

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。

◇

妈妈出现了「徘徊」症状。到了晚上，就嚷嚷着「我要回去」，想要出门。晚上回床上睡觉，等到夜深人静时，她会倏地坐起来，不听任何人的劝阻，换好衣服，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外出，然后嚷嚷着「我要回去」，走向玄关。

今天晚上似乎又发生了。我被楼下传来的彩子姐和惠真声音吵醒，我立刻起床下楼。她们两个人用力抓住妈妈的两条手臂。

「我必须回去，你们放开我。」

「你要回去哪里？这里就是你的家啊。」

「妈咪，你回去和我一起睡觉，好不好？」

妈妈不顾一切地穿上鞋子准备出门。她身上背着去日照中心时使用的背包，穿着一件她很喜欢的水仙刺绣洋装，已经准备要出门了。

妈妈抽出手臂的瞬间，手肘打到惠真的头。我看到惠真蹲在地上，慌忙跑过去。我紧紧抱住妈妈的腰，同时小心不被她拼命甩动的手打到。

「等一下，你不要激动！惠真，你没事吧？」

也许妈妈是因为神智不清，才会力大无比，稍不留神，可能会有受伤的危险。惠真皱着眉头坐起来，我松了口气。

「我要回去，赶快放开我！」

妈妈扭动着身体，想要把我和彩子姐甩开。这时，惠真大声叫着：

「明天！那明天一大早回去。今天已经没有电车了，明天搭首班车去，好不好？！」

妈妈停下来，纳闷地看着惠真。

「首班车？真的吗？」

「我才不会说谎，彩子姐，对不对？」

「对，对啊，搭首班车回去。我送你去。」

妈妈一脸不安，不停地问着「真的吗」，惠真站起来后，接过妈妈的背包。

「背包就放在这里，这样明天一早，马上就可以出门了。衣服也不用换，就穿这件，好不好？」

妈妈缓缓点头，全身放松。我松开抱着她腰部的手。彩子姐紧紧握着妈妈的手，「我们回房间吧。」妈妈顺从地迈开步伐。

「惠真，你没事吧？」我问。

「头没有问题，但这里很惨。」她让我看看她的手臂，我这才发现她白色的手臂上有好几道红色的抓痕。

「哇，被妈妈抓的吗？」

「对，手下完全不留情，唉。」

惠真重重叹息，然后小声地说：

「有点超乎我的想像。我原本以为，这种疾病就像慢慢走下坡道，没想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。我觉得根本就是突然坠落到下一个阶段。」

「是啊。」我的回答也很小声。

在千万道告诉彩子姐，妈妈出现玩粪便的行为那天，彩子姐告诉我，妈妈的病情恶化了。

『玩粪便，也就是玩排泄物。有些失智症病人的病情恶化时，会出现这种情况。我工作的安养院内，就有两个老人出现这样的行为。』

我说不出话。在我眼中，妈妈并不是严重的失智病人。

『那是因为她在你面前都会绷紧神经。』彩子姐对我说，『她可能不想让你幻灭，所以她真的卯足全力。』

我无法相信，更无法回答说『原来是这样』。我完全不知道有这种事。

『我们当然提供了协助。现在告诉你也无妨，当我和惠真发现她不太对劲时，就会巧妙地把她带回房间。而且，她之前吃的药，效果不错。你来这里的不久之前，医生处方的药很适合她。」

彩子姐又接着告诉我，那种药物的效果越来越差。

『圣子的心脏不好，因此导致很少有适合她服用的失智症药物。她的病情恶化得这么快，应该和迟迟找不到适合她的药物有关，这次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适合她的药物。』

我第一次听说她心脏不好。

『她有心律不整的宿疾，比别人更容易晕眩，之前不是曾经发生过一次吗？』

『喔喔。』我在回答的同时，意识到自己对妈妈一无所知。这是理所当然，我向来都不想听有关妈妈的事，我不曾关心过妈妈之前的生活和妈妈的事，一味只希望她能够多了解我。

『那么，接下来……她的情况会越来越恶化吗？』我问彩子姐。

『今天刚好是很好的机会，所以就告诉你们。』彩子姐相当严肃，把陪着妈妈的惠真也叫过来，三个人面对面说话。

『原本以为很久以后才需要谈这件事……圣子曾经交代我一些事。』

彩子姐拿出一个信封，打开装在信封中的信纸。看了我和惠真一眼，然后缓缓地念给我们听。

『如果失智症恶化，导致我失去认知能力，尤其是无法控制排泄问题时，请把我送去专门收容失智症病人的团体家屋。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，但是我有买保险，有够用的存款，不需要担心我。我不会给你们——她说的「你们」包括我在内——添麻烦，完全不需要你们的帮助。我会把这栋房子留下来，你们可以继续住在这里。而且——』

『等一下！』

惠真大叫。

『我不能接受。即使妈咪卧床不起，我也想和她在一起，我会照顾她，根本不需要住去团体家屋。』

彩子姐把信纸交给惠真。惠真看了好几次之后，不发一语地交给我。我看了信上的内容。

『请你们不要试图照顾我。』

妈妈的字写得比我想像中更加用力。

『尤其是两个孩子，我并不希望你们照顾我，这反而会造成我的困扰，我甚至不需要你们来看我。你们在我床边哭哭啼啼，或是把我视为日薄西山的人，无法用平等的态度对待我，都是有损于我人格的行为，请你们绝对不要这么做。这么做并不是为你们着想，我的人生直到最后，都属于我自己，我要根据我的意志，自己安排人生的最后一段路要怎么走，不想被你们的感伤影响。』

『她真的很会说这种让人火大的话。』

我低头看着信纸，惠真噗嗤一笑。

『而且还在重点的部分画线，完全不让人有模糊的空间，太过分了。』

『她的个性就是这样。』彩子姐感伤地说，『我劝了她好几次，说我们难得有缘生活在一起，希望她可以让我照顾她到最后。我原本就从事这种工作，她完全可以依靠我。』

我听着她们说话的声音，指着信中的一句话。

『两个孩子……』

『对，你发现了吗？你来这里之后，她又重新写了一次。』

原来是这样。她那句『不需要』也是对我说的。

『这次的事，已经符合圣子当初提出的，送她去团体家屋的条件，但是那种地方，并不是今天或是明天想去入住，就能够马上入住的，必须先去咨询……』

『别说了，可能只是今天状况不太好而已，绝对不可以。』

惠真一脸严肃，彩子姐见状，点头同意。『我知道。我也这么想，但你知道她不喜欢麻烦别人，我们目前先暂时继续观察，你们觉得如何？』

彩子姐还没说完，惠真就忍不住抢着回答说：

『没问题。根本不需要把妈咪送去团体家屋，我们完全可以搞定啊！』

『是啊，但是……你必须了解，圣子对这个问题有明确的想法，迟早要遵照她的意见处理，我们因为自己自私的感情而不尊重她的意志，恐怕不太好。』

彩子姐从我手上接过信纸，放回信封。惠真双手捂着脸，深深叹气。

『如果没有妈咪，我该怎么办？』

她捂着脸喃喃说道：『只要有她陪在旁边，我就满足了。只要有她在，就是对我很大的支持，她为什么不让我也有机会支持她。』

我也思考着该怎么办。我才开始想要接近妈妈，想要多了解妈妈，她就突然远离。照这样下去，也许我永远都无法了解妈妈。

但是，这样没问题吗？我打算在妈妈再次从我面前消失之前，都一直为这个问题烦恼吗？

『……有没有我、可以做的事？』我问彩子姐，『如果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，我想要帮忙。我必须了解她。』

虽然我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能够说出这些话，反正很自然地脱口而出。

如果现在不采取行动，我和妈妈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，根本不可能靠近。也许是因为我对此产生了恐惧。

惠真立刻把双手从脸上移开，相当惊讶，随即对我说：『当然有！对啊，你来这里的目的，就是想要多了解妈咪，这样下去不行啦。』

『千鹤，听到你这么说真是让人太高兴了。我也认为这是好事。』

『既然这样，以后我也会帮忙。』

我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，但是我已经踏出新的一步。我因而感到一丝喜悦。

那天至今才过了十天。虽然才短短的十天，但妈妈变化很大。

她似乎不记得玩粪便的事，意识始终处于模糊的状态，白天的时候，都一脸呆滞地看着半空。虽然勉强能够自行上厕所，但是使用后，都不会冲干净，而且她不会主动吃饭，需要他人的协助。一到晚上，她整个人就活过来，吵着要「回去」。听彩子姐说，妈妈并发了日夜颠倒的症状。

妈妈的主治医生诊断后认为，妈妈是因为各种压力，导致病情急速恶化。第一个问题就是便秘。妈妈这一个月有严重的便秘，照了X光之后，发现她的胃附近塞满粪便。

『一旦无法顺利排便，会对精神造成很大的压力。排泄物留在体内，会产生各种不良的影响。我猜想她试图自行抠出粪便，让身体舒服一些，但是当她回过神时，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了，因此成为她的第二重压力。她还很年轻，想必承受很大的打击。』

医生向陪妈妈去就诊的惠真和彩子姐说明后，处方泻药，虽然服药之后，消除了直接的原因，但是妈妈的心理状态仍然没有恢复。

「我明天还要上班，要早点睡觉。」

惠真张大嘴巴打呵欠，我才想起一件事。

「要不要我代替你？」

「不，没关系。对不起，把你吵醒了。千鹤，晚安。」

惠真伸伸懒腰，走回妈妈和彩子姐所在的房间。我目送她离去后，走上楼梯，准备回自己的房间。

自从妈妈出现徘徊的症状后，我们决定一定要有两个人同时陪着妈妈。一个人根本无法拦住妈妈，需要两个人才能够搞定。明天轮到我和惠真照顾。

「我也要早一点睡。」

明天同样可能半夜就被吵醒，无法好好睡觉。

很遗憾地，竟然被我料中了。今天晚上，妈妈的「我要回去」发生在凌晨一点。我和惠真在妈妈的床边铺被子睡觉，结果被妈妈踩醒。

「我要回去。」

我被她踩到后，不停地咳嗽，妈妈对此完全没有反应，自顾自地嚷嚷着，准备走出房间。惠真立刻起床制止妈妈说：「不行，现在是半夜，外面很黑。」

「但是我想回去啊。」

妈妈大步想要走出房间。她的脚步很稳健，和白天魂不守舍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
「现在是睡觉时间。啊，对了，妈咪，你用手机看电影吧，看你喜欢的影片。」

惠真再怎么努力安抚，妈妈仍完全不听劝阻。她们在玄关争执时，妈妈突然大叫一声：「我就是想去外面！」

「外面？只要去外面就好吗？那你可以去院子看看，就会知道外面真的很黑。」

惠真说着，牵着妈妈的手说：

「你来这里，从这里去外面，好不好？」

「那里可以去外面吗？」

惠真转移了妈妈的注意力。我们相互使个眼色，把妈妈带去饭厅。我打开落地窗，把两双户外穿的拖鞋排放在落地窗前。凉爽的夜风吹进室内。

「妈咪，你看，这里就是外面。」

妈妈好像被吸引般走向落地窗，然后穿上拖鞋。惠真也急忙穿上。

「怎么样？是不是很黑？根本没办法去任何地方。」

「我必须回去。」

妈妈喃喃说着，在小院子内走来走去。

既然妈妈在院子里走动，就不必担心她会走出去，但是院子内有树枝和树根，很可能会受伤。惠真跟在妈妈身后走来走去，我拉开窗帘，让灯光可以照进院子。

「惠真，你可以吗？要不要由我来？」

「没事，没事。你就在那里看着就好，啊，碗柜上面有手电筒，你可以用手电筒帮我们把地上照亮吗？」

「好。」

我听从惠真的指示，用手电筒照着她们的脚下。妈妈不时重心不稳，但是持续在院子里走来走去。

「妈咪，你要去哪里？」

惠真对着妈妈的后背问，妈妈没有回答，但是嘴里喃喃自语着。

「咦？妈妈是不是在说什么？」

惠真听到我这么问，拉近和妈妈之间的距离，把耳朵贴近妈妈的嘴边，但立刻被妈妈用力推开。惠真纳闷地嘀咕：「阿什么？」然后又用耳朵贴近妈妈嘴边。

「啊，我知道了。她在说阿母，她是说阿母。」

「阿母……喔，就是妈咪的妈妈。」

「外婆在我读幼儿园大班时去世，妈妈和外婆的感情非常好。」

我对外婆的记忆很模糊。只记得在我开始懂事时，外婆罹患癌症，经常住院。奶奶虽然对媳妇经常出门照顾自己母亲没有意见，但是觉得小孩子不要接触病人，所以我几乎没有去探视外婆的记忆。平时每天去幼儿园，幼儿园放假时，就由奶奶和爸爸照顾我。

「外婆虽然身体不好，但是在七五三节时，还特地做了和服给我。见面的时候，还送我蕾丝洋装。她是很疼爱女儿和外孙女的好人。」

当我穿上和服、洋装时，外婆笑得很开心。『圣子，你不觉得穿在她身上很好看吗？简直就像你小时候一样。』当时，妈妈也一起笑了。外婆和妈妈的笑容一模一样，当时还是小孩子的我，不由得惊叹。

「外婆和妈妈很像。祖母每次看到她们……我忘了她当时是怎么说的。」

祖母经常把一句话挂在嘴上，但是我一时想不起来。

「她们之间的关系，有点像是现在说的『像朋友一样的母女』，妈妈可能想起结婚之前的事。」

惠真不小心被树根绊到，我叫了声：「小心点。」把手电筒照过去。我想起曾经有人说，外婆去世，可能是妈妈离家出走的原因。对了，舅舅还曾经担心『希望她不要想不开，跟着妈妈一起离开』，得知妈妈还活得好好的之后，就没有再和舅舅联络了。

「既然现在仍然会叫妈妈，想必妈妈一定很爱外婆。」

我忍不住这么说，惠真说：「也许妈咪想回到小时候。」

白天的时候，我看了彩子姐的好几本关于失智症的书，其中有一本书提到，失智病人所说的『想要回去』，有时候并不是指具体的地点，有可能不是想回到某个地点，而是某个瞬间，某个时代的某个场所。果真如此的话，妈妈想要回到和外婆一起生活的时候吗？

一定不是和我共度的那个夏天。

妈妈说着「想要回去」的背影，看起来格外遥远。

妈妈在院子里徘徊两个小时后，才不甘不愿地上床休息。她可能累坏了，很快就打着鼾。惠真看着妈妈，叹着气。

「妈咪，既然一上床就秒睡，干嘛不好好睡觉。」

「她是不是对疲倦的感觉变迟钝了？」

能睡的时候就赶快睡。我和惠真都马上躺下，原本以为立刻就会睡着，但突然听到门铃声，有人上门。

「啊？怎么会这样？」

现在是三更半夜，怎么可能有客人在这种时间上门？我跳起来，睡在我旁边的惠真也坐起身。我们互看着。

该不会是弥一？

我条件反射地这么想像，全身发抖。不可能有这种事。

门铃再次响起。我听到彩子姐打开房门的声音，惠真也走出去。

「圣子好不容易睡着，到底是谁啊。」

「应该不会是门铃、坏掉了吧？」

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，我才终于起身。我看了一眼打鼾的妈妈，来到走廊上。

玄关前的灯暗着，毛玻璃外看起来黑漆漆的。

「有人、在外面吗？」

彩子姐大声问道。我躲在惠真身后，拉着她的袖子。

「妈咪……」

门外传来一个柔弱的孩子声音。惠真轻轻叫道：「鬼啊！」我把脸贴在她单薄的后背上。

彩子姐立刻走去打开玄关的门。

「美保！？」

我听到这个名字，惊讶地抬起头。站在门外的，真的就是美保。

「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？这样不是会影响你的身体吗？」

美保穿着像睡衣般灰色的运动衣裤，手上拎着一个很大的包包。惠真小声地问：「那是谁？」

「美保，发生什么事了？」

「你先帮我付一下计程车费。」

美保指着身后。有一辆车子停在大门前。彩子姐说声：「等我一下，你们带她去饭厅。」虽然我仍然在发抖，但还是对美保说声：「请进。」然后告诉惠真：「她是彩子姐的女儿。」

「啊？啊？真的吗？但是，咦？」

惠真惊讶地看向美保，看到她的肚子后，再次大吃一惊。惠真虽然惊讶，但知道目前是紧急状况，于是跑进饭厅说：「我来准备热茶！」

我从美保手上接过包包，请她坐在饭厅的椅子上。美保的气色很差，而且看起来有点憔悴。她似乎比上次瘦了些，而且不像上次那么有活力。她低头看着桌子的眼神很空洞。

「会不会、觉得冷？这个给你用。」

我把放在贵妃椅上的毛毯递给美保，她默默接过去，然后盖在肚子上，似乎在保护自己的腹部。

彩子姐付了计程车费后走进来，问美保：「你可以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吗？」她脸色铁青。

「司机先生似乎很害怕，你的男朋友该不会对你家暴吧？」

惠真端茶过来，皱起眉头。美保缓缓摇摇头。

「响生不见了。」

美保说，她的男朋友加纳响生在两个星期前对她说，他正在安排新家，请美保暂时住去商务饭店。他会准备一间可以让包括即将出生的孩子在内，一家三口生活的宽敞房子，于是美保就顺从地独自住在商务饭店。加纳说，等搬去新家后，就马上去登记，但是到约定的那一天，就无法再联络到他了。

「他的手机打不通，没有来接我。我去之前我们一起住的公寓，发现他已经退租。我联络了响生的朋友，他们说，他们也在找人。响生好像到处向他的朋友借钱。」

加纳带走了美保四处向朋友讨的礼金。

「你有没有联络他的公司？」

「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上班，他只告诉我，他在外商公司上班，但他的朋友说他在柏青哥店打工。我去了那家店，但是店里的人说，根本没有姓加纳的人在那里上班。」

「……那有没有去他老家找他的父母呢？」

「我又没有见过他们。他之前说，等贝比出生之后，三个人一起回家。」

彩子姐的脸已经像纸一样白。惠真轻轻叹息。

美保显然被骗，而且对方还逃走了。

「我的一个朋友说，响生可能出了什么事，也许很快就会回来找我，我可以暂时住在他家，于是我就搬去他那里……」

美保说，那个朋友是男生，在喝醉酒之后，想对她毛手毛脚。

「啊啊！」彩子姐听了，不禁悲叹。

「他看到我的肚子后，说很扫兴，没有继续下去，但是我还是觉得很可怕，不敢和他同处一室，于是就逃出来。」

美保身上没有钱，又无处可去，最后只想到这里。

「虽然大家都说我被抛弃，但是我一直相信响生，等着他回来。今天，我终于明白，响生真的抛弃我了。虽然他是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。」

美保双手捧着茶杯，叹着气。

「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？」

饭厅内充满沉重的气氛，眼前的状况令人绝望。彩子姐的前夫和公婆到底是怎么回事？即便不想再管美保，至少都该好好调查一下对方的背景。只不过我是外人，这件事由不得我插嘴。惠真可能也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发表意见，满面愁容地喝着茶。

「事到如今……只能生下来了。」

彩子姐打破沉默。

「你现在肚子已经这么大，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。你就在这里生下这个孩子，妈妈会照顾你。」

「是喔。」美保嘀咕，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。「太意外了，我还以为你会拿钱给我，然后把我打发走。」

「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。你不是没办法回持田家了吗？那就在这里和我一起生活，没问题吧？」

美保可能对彩子姐的态度很不满，把头转到一旁。

「他们这么爱面子，只要我在门口大吵大闹，他们就会让我进家门。比起这栋破房子，那栋房子还比较好。这里太旧了，会不会有危险啊？」

美保打量着饭厅，她的视线停在惠真身上，突然惊叫起来：

「咦？真的假的？我没认错吧？你长得和BROOM的惠真一模一样。」

「啊？你知道我？」

惠真的脸颊抽搐起来。美保没有回答，拿出手机叫着：「啊？真的吗？是本尊吗？」然后开始操作手机说：「我可以和你合影吗？真是太巧了，我有追踪BROOM的IG，我的帐号是MIHOMIHO，我有时候会留言。」

「喂喂喂，你别乱拍。」

惠真看到美保拿着手机对着她，慌忙伸手制止。

「我不希望自己的照片出现在发廊帐号以外的地方。」

「啊？有什么关系嘛！你不是妈咪的朋友吗？通融一下嘛。」

「我已经说不要了！我绝对不要在这种没有化妆、毫无防备的状态下拍照。你连这种程度的常识都不懂吗？」

「哇，好凶啊，原来你真的这么凶，太可怕了。原来你是理平头，太好笑了。」

「喂，美保！现在不是讨论这种问题的时候。」

「我可以住在这里啊，」美保转头看着彩子姐说，「我不想和那个不起眼的大婶住在一起，但既然惠真住在这里，情况就不一样了，到时候还可以向朋友炫耀。我要住在这里。」

「啊？」惠真脸色很难看，彩子姐向她鞠躬，道：「对不起，她没地方可以去，前夫家已经和她断绝关系，说美保不是他们家的孙女，所以她没办法回去那里。」

「妈咪，你不要这么多嘴。原来你和他们联络了。」

美保吐着舌头，然后对惠真嘻皮笑脸地说：「惠真，那就请多指教了。」

惠真面无表情地起身。

「彩子姐，虽然我不会反对，但我可能没办法帮忙，不好意思。我回去妈咪的房间。」

惠真没有看美保一眼，就走了出去。

「我惹她生气了。妈咪，你怎么会认识惠真？我完全不清楚她的私生活，没想到她竟然和你住在一起，这是什么样的命运安排。这个家里还有谁？可别有男人啊，我已经受够了男人。」

美保完全不在意惹惠真生气的事，彩子问她：「你先说明一下目前的状况，预产期是什么时候？」美保继续滑着手机，微微歪着头。

「我记得好像是二月底？二十六日？不，可能是二十二日，我不记得了。」

「什么？等一下，你该不会没有去妇产科做产检吧？」

「对啊。奶奶他们带我去的那一次以外，就没去了。因为没钱啊，我想等到快出生时再去就好。」

美保说得事不关己。她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身处状况的严重性。这不是乐观，而是由于无知，导致缺乏危机感。

而且美保也没有去领孕妇健康手册。

「我现在应该还不需要健康手册吧？我很健康，没有生病啊，而且产检就是健康检查吧？不去也没关系。」

「你了解事态的严重性吗？你肚子里有一个生命，那是你必须负起责任养育长大的宝贵生命，你竟然连医院都不去。」

「我当然知道啊，所以奶奶他们想要杀了贝比时，我就逃走了。我保住贝比重要的生命。」

「我说的不是这件事！」

「那你在说哪件事？是孩子生下之后的事吗？但是你当初也没有负起责任养育我长大啊。」

美保突然提高音量。

「你只是生下我，之后就丢着我不管了，现在竟然说这种人模人样的话。」

「我哪有丢着你不管，我……」

「我知道，而且记得很清楚。你把我丢给爷爷、奶奶，自己整天都忙工作。」

美保的话中明显带着刺，彩子姐呻吟着。

「那是、不得已……」

「如果可以用不得已来当借口，那我也要这么说。我是没有能力的未成年，很不得已。正因为我了解生命的宝贵，无论如何，都会把贝比生下来。即使被男人抛弃，我也会生下来。」

美保把茶杯用力放在桌上。

「如果你要跟我说，身为母亲的责任，那接下来你就好好照顾我。你之前都完全没照顾我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。」

彩子姐皱起眉头。

我到底该说什么，又该如何表达。虽然我很想告诉美保，她想错了，但不知道该如何精准表达，只觉得来了一个离谱的孩子。

但是，妈妈根本不吃她这一套。

「你根本没办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，还自以为很行，跟人家上什么床。」

隔天吃早餐时，彩子姐把美保介绍给妈妈。妈妈起初有点心不在焉，似乎没有看见美保，但是当她听完彩子姐说明的情况后，双眼突然炯炯有神，然后她就对着美保说了上面这句话。

「咦？圣子，你今天头脑太清楚了。」

彩子姐惊讶地说，但妈妈继续看着美保说：

「会拐未成年少女上床的人渣，和会被这种人渣吸引的笨女人，做爱生下来的孩子只会不幸，你还想打造成自己勇敢生下孩子的佳话。如果你想让这件事成为佳话，就要为自己做的事擦屁股，笨女人。」

妈妈用力皱起眉头。虽然妈妈看似恢复健康，但似乎有点太多话。仔细观察后，发现妈妈的眼神不太对劲。

美保抓着站在旁边的彩子姐肩膀，大声叫着：「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啊！好过分！我为什么要听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这种话？妈咪，你赶快说说她啊。」

「你不是打算住在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的家里吗？而且，你还真好意思叫『妈咪』，你当初把她赶出来，现在竟然有脸向她撒娇。」

「啊？」美保皱起眉头，「她不是母亲吗？不行吗？」

「当然不行，当初是你抛弃了她！」

「我抛弃她？喔喔，原来变成这样的故事，很好很好，太好笑了。」美保发出夸张的笑声，皱着一张脸。「明明是母亲，却把自己说成是被害人。我的确一度觉得不需要妈咪，有什么问题吗？既然是母亲，无论遇到任何事，都不能离开孩子，搞什么啊！」

彩子姐咬着嘴唇，妈妈用力皱着眉头。

「你爸爸不是彻底抛弃了你吗？想必你对你爸爸也说了同样的话吧？」

美保听到妈妈的话，噗嗤一笑。

「说了也没有意义，而且经过这次的事，我充分了解到，男人根本都很没用。爸爸和爷爷从以前就很废，什么都听奶奶的。话说回来，爸爸给了我不少钱，我还能够原谅他。但是，妈咪就不一样了，不是怀胎十月，才终于生下我这个孩子吗？」

美保摸着自己的肚子。

「爸爸和妈妈不一样，妈妈绝对不能离开孩子，无论发生任何状况，都必须和小孩子一起生活。所以，妈咪之前逃避责任，现在就该照顾我，不是吗？而且我因为妈咪的关系，吃了很多苦，现在不是该补偿我吗？」

我看着她很有自信的脸，觉得她太幼稚。她对自己的母亲产生如此扭曲的感情。她视野太狭窄，才会产生这样的成见，扭曲母亲和自己的过去和距离感，她必须了解到，并不是只有母亲的关系，才会让她走偏。

想到这里，我忍不住一惊。我自己的想法，是不是和她差不了多少？

「你错了。」

妈妈大声叫着，突然被口水呛到。她弯下身体，重重咳起来，我慌忙递水给她。妈妈的情绪可能过于激动。

「美保，你在这里，圣子的情绪无法平静，你先去我的房间。」

彩子姐说。美保说着：「好啊，我的心情也很差」，立刻走出饭厅。妈妈似乎还想说什么，对着美保的背影张着嘴，但彩子姐打断她。

「圣子，对不起，一大早就和你说这种不愉快的事。我已经很清楚你的想法了，美保的态度是不好，但是，她现在需要别人帮忙，否则就无法活下去。这是我的错，我当年不应该在她年纪那么小的时候就离开她，所以拜托你，让她可以住在这里。」

妈妈涨红脸，肩膀起伏，用力喘着气，抓住彩子姐的衣襟，然后气势汹汹地说：「你绝对不要在她面前说是你的错。她想要把她自己选择的人生中的障碍，怪罪到你的头上。她的问题是她自己的，和你没有关系，你千万不要自以为是母亲，就去承受这一切。必须由她自己承担责任，这是为她着想。」

「等一下，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？」

彩子姐甩开妈妈的手。

「她来求助，难道你要我对她不理不睬吗？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！？」

「我并没有叫你不理不睬，而是说，这本来就和你没有关系，在和她相处时，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场。」

「没有关系……而且怎么可以说，对女儿搞清楚自己的立场这种话？！简直难以相信。」

彩子姐摇着头，继续说道：

「对你来说，的确就是这样。你绝对不会亲近千鹤，不是一脸事不关己，就是冷冷地把她推开，但这是当然。因为你是抛弃的一方，而我是被抛弃的一方。」

我第一次看到彩子姐情绪这么激动。彩子姐渐渐红了眼眶，妈妈的情绪反而平静下来。

「你真是好命，明明是你抛弃了女儿，女儿还来投靠你，你当然能够表现得很强势。但是，我很希望和女儿亲近，但是她不要我！我一直很想女儿，一直很希望可以重新和她建立母女关系，我现在很高兴。我和你在根本上就不一样，我愿意为女儿做任何事，会做出抛弃女儿这种残酷行为的人，不可能明白我的心情！」

彩子姐激动地说完后，突然回过神。我曾经体会过这种知道自己说过头的后悔。妈妈静静地看着彩子姐的脸，叹着气说：

「看来每个人当母亲的方式都不一样，对不起，我刚才说了那番自以为是的意见。你不用管我，赶快去陪女儿吧。啊，她住在这里没问题，请随意。」

彩子姐似乎思考着该如何回话，但最后默默走出饭厅。

听彩子姐说，她今天休假，要跑很多地方，办理接下来和美保同住的各种手续。她说有很多事要处理，应该很想早点出门。今天由我负责把妈妈交给日照中心的人。

但是，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？她们两个人第一次发生这么激烈的冲突，尤其无法想像，彩子姐竟然情绪这么激动地责备妈妈。

「……呃，要不要我去把早餐热一下？」

我调整心情，询问妈妈。妈妈现在几乎不吃早餐，彩子姐做了一些容易入口的早餐，希望妈妈能够尽量吃一些。今天早上准备的是鸡蛋咸粥，但已经冷掉了。

「不用了，日照中心的人快来了吧？」

妈妈眼神中的光消失，说话的语气变得平静。她的双眼就像是激动渐渐平息，又像是宁静的湖水。刚才可能只是短暂的清醒。

「那要不要先吃药？」

妈妈同时吃好几种药。我从药盒中拿出她早上要吃的药，交到她的手上。妈妈一颗一颗吞下。

电车经过，整栋房子剧烈摇晃起来。妈妈看着发出嘎答嘎答声响的窗户玻璃，在电车远离之前，她都一直维持相同的姿势。

「……彩子刚才可能说得对，我当年残忍地抛弃你，我完全是为了自己这么做。」

她突然幽幽地对着桌子吐出这句话，我花了一点时间，才终于理解这句话，然后全身起了鸡皮疙瘩。为什么？为什么现在承认这件事？

妈妈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
「我觉得自己无法和那一家认真善良的人一起生活，带着和他们相同的表情过一辈子。在那个家里的我，根本不是真正的我。要我当一个温柔婉约，低调、没有个性的家庭主妇真的是莫大的痛苦。我想要活出自我。不，我觉得必须为了我自己，活出自我。」

没有比这更能够让人接受的理由了。

和爸爸很般配的妈妈，和我这次重新见到的妈妈判若两人。原来妈妈当初是基于这样的理由离家出走。原来她讨厌那个家，讨厌家人。但是，为什么？

「你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做自己？既然那不是你真实的样子，你就不必那么做啊，为什么特地……」

我搞不懂。她一开始就可以活出自我，和适合自己的男人结婚，为什么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？

长时间的沉默后，妈妈用好像小孩子的语气说：

「因为，阿母会生气。」

◇

妈妈经常把「我懂」挂在嘴上。看电视剧时，会附和说「我懂」；和邻居阿姨相互抱怨时，也会点着头说「我懂」。妈妈有时候生气地说「我懂」，有时候哭着说这句话，她很受众人的欢迎。她有很多朋友，经常有人来找她。她们都是来找很有同理心的妈妈诉苦，大部分人都会带着满意的表情离开。

大家都说，「你妈妈人真好」，甚至有同学说羡慕我有这么通情达理的妈妈。但是，我很怕妈妈，因为妈妈只会对我一个人说「这不对吧？」这句话。

第一次是在我三岁那一年，参加幼儿园入园典礼的时候。我想要穿黑色天鹅绒的鞋子，妈妈对我说：『这不对吧？不是这一双吧？』

我有两双鞋子，另一双是印了我当时很喜欢的动画人物的粉红色鞋子。

『那双很难看。』

我当时语汇量不足，所以这么说，但其实我想表达的是穿起来很难受。长时间穿那双鞋子时，小拇趾都会被挤得很痛。

妈妈听到我这么说，突然一把掐住我的大腿，指甲用力，毫不手软。

『这不对吧？』

妈妈一脸凶相，把动画人物的鞋子放在我面前，充满由不得我拒绝的气势。她的指甲掐进我的大腿。我叫着『好痛、好痛』，快哭出来了，但是妈妈完全没有听到我的声音。平时总是露出温柔笑容的眼睛，变成人偶的眼睛——就像是玻璃珠子般空洞。

『这不对吧？』

我想要摆脱疼痛，慌忙脱下天鹅绒的鞋子，换上粉红色鞋子。妈妈的眼睛恢复感情，弯成柔和的弧度。

『嗯，这样才对。』

入园典礼时，有好几个女生穿着和我相同的鞋子。妈妈和其他妈妈聊天，其中有一个妈妈说：『这种时候，小孩子都不愿意穿妈妈为他们挑选的衣物。你看看我女儿穿的鞋子，亏我咬牙花大钱为她买了一双正式的鞋子，她坚持不肯穿。至少这种日子，不要穿什么动画人物的鞋子。』

『我懂，我女儿也一样。』

听到妈妈叹着气回答的话，我怀疑自己听错了。但是我说不出话，一直摸着自己的大腿。那天晚上，小拇趾被鞋子挤得发红，到了隔天仍然很痛。

那次之后，不时从妈妈口中听到「这不对吧？」这句话。妈妈说这句话时总是一脸严肃，然后掐住我身体的某个部分，简直就像机器人。那是会不停重复「这不对吧？」这句话，一直掐我的机器人。我小时候对这样的妈妈心生恐惧。比起身体的疼痛，妈妈翻脸像翻书的态度更令我害怕，所以我决定听妈妈的话。妈妈的「这不对吧？」涉及各个方面，从芝麻小事，到帮我做各种决定。比方说，不选烤鱿鱼，而是要选棉花糖。不要穿牛仔裤，而是穿百褶裙。不要和恭子在一起，惠子比较好。在我挑选妈妈想要我选的东西之前，妈妈会一次又一次对我说「这不对吧？」她的眼睛会一次又一次变成玻璃珠子。妈妈每次都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做这种事，因此从来没有人阻止她。

我在恐惧中做出的选择，在不久之后，就变成了妈妈口中的「我懂」。我懂，我女儿也一样。我懂，真的就像你说的这样。每次看到妈妈感情丰富地附和其他妈妈，就觉得她只是为了这个目的，让我承受那些遭遇。

我曾经试着在妈妈面前表现得顺从，然后去向爸爸和祖父母告状。这种时候，妈妈就会一把眼泪，一把鼻涕地责备我的反悔行为。你为什么不能理解阿母的苦心？阿母总是为你着想，希望你得到幸福，阿母只想着这件事，但大家都说阿母不对。

妈妈虽然一直把我视为她能够和其他同学的妈妈产生共鸣的工具，但是从来不会对爸爸和比我大三岁的哥哥做同样的事。尤其是哥哥，我觉得他的生活很自由自在。妈妈虽然会为哥哥的选择担心，但是从来不曾否定哥哥的决定。

我记得那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。我曾经问妈妈，为什么哥哥什么事都可以自己决定？妈妈一脸理所当然地对我说：

『他是男生啊。男生不一样，但是你是女生，是阿母的女儿。如果和阿母不一样，不是很奇怪吗？』

妈妈说这番话时的眼神坚定，没有丝毫的疑问，我不寒而栗。

『我又不是阿母，我和哥哥一样，我们是不同的人。』

我忍不住脱口这么说，妈妈的眼睛立刻变成玻璃珠子。她用指甲掐着我的大腿，努牙突嘴地说：

『这不对吧？』

即使我又哭又叫，一个劲地求饶，妈妈都没有松手。她变成了贯彻任务，使命必达的机器人。在没有止境的酷刑后，我大叫着：『我和阿母一样。我和阿母一样，一模一样。』我使劲地重复这句话，妈妈用力抱住我。

『你终于「懂」了，你必须知道，阿母的「理解」就是你的「理解」，阿母太高兴了。』

我在妈妈的臂腕中感到绝望。我知道，我必须一辈子都跟着妈妈的「理解」走，同时也心灰意冷，不再抵抗自己将渐渐被染上妈妈的色彩。那一天，我的大腿上留下两道蛾眉月形状的伤痕，但是在这两个伤痕消失之前，在伤痕消失之后，我都无法把这件事告诉别人。

当我回过神时，发现别人称我们母女是「同卵双胞胎」，我变成和妈妈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选择迎合某些人，特别是阿母所期待的大多数的『理解』，其实是轻松的，很少会被否定，也很快能够得到他人的理解。只要表现或是行为不突出，就不会受到批评和攻击。这样有点幸福，有点成就感，不会受伤，所以，我在不知不觉中，觉得这种在温水中浑浑噩噩过日子还不错。

而且，在我对妈妈的「理解」言听计从之后，妈妈的眼睛不曾再变成玻璃珠子。妈妈非但不再掐我，反而经常抚摸我、把我紧紧抱在怀里。但是，我无法忘记那双感情会突然消失的眼睛，以及曾经刻在我大腿上的双胞胎蛾眉月。无论做任何事，都觉得机器人会现身。我恐怕一辈子都无法摆脱这种感觉。这是唯一混入温水中的毒汁。

我就读妈妈理想中的高中，然后找到工作。和感觉妈妈会喜欢的、条件和爸爸相仿的对象相亲，由于妈妈很满意，所以就和对方结婚。当我生下女儿时，妈妈喜极而泣地说：『你果然是我的分身。』我记得那时候，我和妈妈一起感到高兴。

妈妈病倒之后，我们一起流泪，一起叹息人生的无常。我对妈妈的哀伤和痛苦感同身受，希望她可以多活一天。但是，妈妈在生病数年后，离开人世。

在妈妈的葬礼时，我觉得失去人生的方向。始终注视我背影的妈妈已经离开了，即使妈妈已经离开，我能够继续过这种妈妈满意的生活吗？

当我在内心对抗这种无法向任何人启齿的恐惧时，一名前来吊唁的宾客对我说：

『你和你妈妈是感情很好的同卵双胞胎母女，但是，你现在必须向妈妈告别，你要独立自主，继续走自己的人生路。』

那应该是出于善意的激励。那个人握住我的手，流着眼泪对我说：『你要坚强，你自己也是母亲了。』

狂风暴雨向我袭来，一下子吹走笼罩我整个脑袋的迷雾，视野顿时变得清晰，就像是清晨刚醒来，不，就像是刚诞生在这个世界。

告别？我终于摆脱妈妈的那双眼睛吗？我不需要再害怕机器人了吗？

有人用力拉我的衣服，我低头一看，一个可爱的女生正抬头看着我。

◇

「为什么会生气？」

妈妈的眼神飘忽，她在回想遥远的往事吗？

「我的阿母一直认为我是她的分身，只要我做的事不如她的意，她那双眼睛就会变得像玻璃珠子，然后对我说『这不对吧？』她的手就像老虎钳一样掐我的大腿。道歉也没用，她不会放过我。她会用指甲掐我，直到我愿意听她的话。当初我嫁给芳野，是因为阿母对他很满意，就这么简单。我就是因为阿母很满意，嫁给了一个我根本不喜欢的男人。是不是很傻？」

妈妈笑笑，她的双眼凝望着远方，根本没有看我。

「直到阿母死了之后，我才发现自己很奇怪，只不过当时一切都太晚了，来不及了。『活出自我』这几个字很遥远，『像阿母一样』这句话和我格外相衬。我已经彻底成为阿母的分身，失去除此以外的所有个性。」

我回想着遥远记忆中的外婆。她们母女真的很像，看起来感情很好。

「同卵双胞胎母女。」

我突然想起来。奶奶经常说，外婆和妈妈是同卵双胞胎母女。

妈妈眯起眼睛。

「这句话真讨厌。」

妈妈突然起身。她的身体摇晃，我立刻扶住她，探头看着她的脸，发现她没什么表情，看不出她内心的感情。

差一点昏倒的反而是我。我自以为「很了解」的妈妈原来并不是妈妈，而是在外婆的诅咒下行动的冒牌货，如今的她，不只是变得和之前不一样而已。

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实，同时觉得，她离家出走也是理所当然。

爸爸和祖母，以及妈妈周围的人听到这种理由，恐怕无法相信。他们一定会说，妈妈是因为失去仿佛同卵双胞胎的母亲，不知如何是好，才会采取那样的行动。恐怕连我这个女儿都无法相信，要怎么接受之前的她都是伪装的这件事？

「我已经沦为阿母分身，我觉得与其改变阿母打造的世界，还不如跳脱那个世界……重新活一次，比较简单。」

那一年夏天，妈妈每天都在改变。那是她摆脱外婆，找回真实自己的过程。那是妈妈获得重生的夏天。

「那次你为什么带我一起离家？」

妈妈的双眼突然恢复光芒。

妈妈说，那并不是她想要的婚姻，她并不爱爸爸。既然这样，我能够理解她无法爱和这样的男人一起生下的孩子。妈妈之前说，她讨厌我的眼睛。

「只是心血来潮带我同行吗？」

我想起奶奶说的话。虽然我之前一次又一次否认，不可能有这种事，但是没想到奶奶的话竟然一针见血，这实在太讽刺。我苦笑着。妈妈注视着我，我在她的眼眸中，看到我自己。

「你新的人生，根本不需要成为外婆分身时生下的孩子。」

「因为、因为……」

妈妈的嘴巴动了动，但是突然停下。她的眼神飘忽起来，嘴巴想要编织话语，却无法发出声音。

「这样啊，原来真的是这样。」

我的声音格外冷静。也许是因为我注视着六神无主的妈妈的关系。

「……说、不出来。」

妈妈皱着整张脸，看起来很痛苦，好像无法呼吸，又好像无法动弹。那是濒临崩溃边缘的脸。

「我想、说清楚，想要告诉你。想要回答的话，就在这里。」

妈妈敲着自己的头，从咬紧的牙齿中，挤出一句话。「在这里，就在这里。记忆大海就在这里，我知道只要轻轻掬起想要回想的内容。但是，我无法掬取，我不知道掬取的方法。为什么？为什么？明明刚才还那么顺，刚才还有办法做到。」

「好了，好了，别再费劲了。」

咚、咚的声音，好像敲在我的心上。

那一定是不回想起来比较好的记忆。对妈妈而言，我是不可爱的孩子，因此她抛弃了我。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。我不需要妈妈亲口告诉我这个事实。

「不用想了，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回想。」

但是，我希望她当年是基于我能够接受的理由抛弃我。一旦觉得那是她无可奈何的选择，也许在我内心，已经和我同化的悲伤，以及被这些悲伤侵蚀而变得扭曲的心可以升华。就算无法完全升华，哪怕只升华一部分也好。

但是，这个愿望恐怕永远都无法实现。从今以后的人生，我仍然不知道如何处理内心轻视自己的感情。

「就在这里啊！」

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我想像着妈妈说的记忆大海。那是一片很宽广、很深的大海。那是妈妈人生五十二年的历史。真希望我能够潜入那片记忆大海，潜入妈妈的记忆中，看清所有的一切，就不需要妈妈说出痛苦的回忆深受折磨。而且，我无论得知任何事，都应该能够接受。因为我只会寻找我能够接受的记忆，牵强附会，让那些记忆具有对我有帮助的意义。我只会掬取能够拯救我的记忆，于是，就能够认同和接受过去所有的一切。

虽然这种期望无法如愿。

「够了，就到此为止吧。」

妈妈痛苦的表情突然消失，她面无表情，小声说：

「我要住进团体家屋，我已经神智不清了。」

她心灰意冷，茫然地嘀咕。咻。我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。

「是喔，你要再次抛弃我。」

妈妈瞪大眼睛。我同样双目圆睁。

我后悔不已，觉得很可耻。为什么我只会说这种话？我并不想这么说，但是这句话就这样从我口中冒出。

「我无法原谅被你抛弃两次，我绝对不能原谅你这么任性。」

妈妈眼中的光芒消失了。我看着她。

我们母女的重逢，真的有意义吗？

第一卷 5 永远的距离感

五个人开始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生活。

我在观察后发现，彩子姐忙得团团转。为了让美保风雨飘摇的生活安定下来，彩子姐从早到晚四处奔波。她前往公所，拜访前婆家，因加纳的事到警局去。

她替美保申请孕妇健康手册，去大学医院的妇产科进行生产预约。美保怀的是女儿，而且检查后发现，美保有严重的贫血，医生开立铁剂。彩子姐叹着气说：「幸好及时发现。」

虽然彩子姐很辛苦，但她忙得不亦乐乎。彩子姐一直为当年无法照顾女儿长大而遗憾，现在乐在其中。她原本就是追求完美的洄游鱼，如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但是，美保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差。她总是板着脸不说话，整天躲在房间内不出来。彩子姐试了各种方法，试图让她走出房间，但是她除非有必要，否则绝不踏出房间。

「我能够理解彩子姐的完美主义，但是我觉得家事差不多该实施分担制了。」

晚餐时，惠真吃着干烧虾仁说道。

今天只有惠真、我，和坐在对面的妈妈和结城一起吃晚餐，美保坚持不愿意和大家一起吃饭，彩子姐和美保在彩子姐的房间内吃晚餐。彩子姐不想和妈妈打照面，应该是前几天的争执，在她内心留下疙瘩。她说这一阵子要专心照顾美保，暂时无法照顾妈妈。我和惠真都了解美保目前进入重要阶段，我们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。目前只有我和惠真两个人照顾妈妈的生活起居。

「不能再让她包办所有的家事了，因为她女儿就像是婴儿或是幼儿，照顾起来应该很辛苦。昨天晚上不是还大哭大闹，说电车的声音太吵睡不着吗？我很想呛她，她的哭声把我吵醒了！」

「现在彩子姐终于愿意让我们分担一些下厨的事，像是配菜之类的。」

我喝着自己做的海带芽蛋花汤。我觉得有点不够味，这才想起最后忘了淋上麻油。好久没有下厨，手艺大不如前。我暗自觉得不妙，看着惠真，但惠真喝着汤，什么都没说。

「都已经老大不小了，竟然还像小孩子一样大哭大闹，完全没有顾虑到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其他人。」

惠真仍然很讨厌美保，正确地说，比之前更讨厌她，刻意不想和她打照面。这不能怪惠真，因为前几天，惠真早上像平时一样准备出门时，美保没有征求她的意见，就拍下她的照片。

『没想到一大早就这样手忙脚乱，太有损形象了，好蠢。』

『喂，你不要做这种事。我不喜欢。』

『要不要把照片上传呢？』

惠真脸色大变地说：『你别乱来。』美保只是笑笑说：『好可怕。』彩子姐慌忙上前劝阻，不停地向惠真鞠躬道歉。

『对不起，她真的很崇拜惠真，所以想方设法，希望可以和她当朋友。』

『她只是想利用我成为话题而已。反正请你叫她把照片删掉。』

『哇，这种言论实在太自我感觉良好了，你觉得自己很有影响力吗？』

『彩子姐，请你叫她把照片删掉。』

惠真似乎不想和美保说话。她看着彩子姐，彩子姐当着惠真的面，要求美保删除照片。美保满脸不悦地操作着手机，不停地说着『烦死了，烦死了』。

『美保，你不可以这样说话，你这种态度，怎么可能搞好关系。』

『彩子姐，请你好好管一下你女儿。如果再侵犯我的隐私，我无法和她一起生活。』

惠真冷冷地说，完全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态度。

『对不起。』彩子姐鞠躬道歉，『我想应该是孕期忧郁。』

『虽然我不想说这种话，但这根本是仗着自己是孕妇欺负人。』

我完全无法插嘴，妈妈没有吭气，不知道她没有听见，还是假装没听到。我只觉得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差。

「孕期忧郁会这么情绪不稳定吗？连常识都会失去吗？」

惠真问结城。自从上次在我房间说话之后，我就没有和结城见过面，所以很尴尬，没想到结城主动向我鞠躬说：『之前我太失礼，竟然对痛苦的人说那么过分的话。』看到他主动道歉，我也表达歉意，虽然我很想对他说，因为他的眼神和那番话，让我深刻了解到自己的不成熟，但最后只是吞吞吐吐地说了『我才不好意思，让你觉得很不舒服』这种很表面的话。我在待人处事方面太不成熟了。

结城吃着干烧虾仁，喝着啤酒——他住在走路就可以来这里的地方——点点头说：「我不是妇产科医生，所以无法断言，但有这种可能。我以前曾经听人提过，有人觉得胎动很恶心。孕妇无法忍受有东西在自己肚子里的感觉，希望可以不要感受到胎动。」

「这不可能吧？后来怎么样了？」

「在怀孕期间出现精神官能症，甚至发展到自戕行为，在进入分娩期之间，家属整天都提心吊胆，但是孩子生下之后，那个母亲就很疼爱孩子。这位母亲显然无法接受自己体内有另一个生命的状况。」

「原来母亲有各种不同的类型。我店里的客人说，孩子在肚子里的时候最幸福。那位客人情绪超稳定，完全没有攻击性。」

「所以说，每个孕妇都不同，圣子，你说对不对？」

结城问妈妈，妈妈动着嘴巴咀嚼着，点点头。

「好的方面和坏的方面都不一样。」

「妈咪，没想到有结城在，你的脑袋很清醒。果然是爱的力量。」

惠真笑着说，结城皱着眉头说：

「惠真，我只是圣子的男性朋友之一。」

「为什么说这种话？妈咪为了和你在一起，不惜和椋本工程行的老板分手，你们当然就是男女朋友啊。」

我面对结城时仍然有点紧张，所以刚才都没有说话。听到惠真这么说，忍不住「喔」了一声。惠真转头看着我说：

「我告诉你，之前请椋本工程行来家里装修后，妈咪就和他交往，差不多有五年的时间了。椋本老板人很好，和妈咪的关系很好，但是妈咪最近甩了他，然后就对结城情有独钟。」

「我不了解圣子之前男友的情况，我只是男性朋友，圣子的朋友之一。」

「妈咪并没有和其他人交往啊，她和其他人都断绝了关系，只剩下你一个人。」

「不，这并不是因为我的关系。」

「妈咪是真心喜欢你。」

「我已经说了，不是你想的这样。」

结城很紧张地解释，难以想像他之前教训我时那么冷静。惠真似乎觉得很有趣，一改刚才生气的态度，露出笑容。我看着他们聊天的样子，发现结城喜欢惠真，惠真也并不讨厌他。虽然惠真说，因为之前的心灵创伤，完全无法接受男人，但是和结城在一起时，完全没有这种感觉。之前是结城救了惠真，和这样的对象坠入爱河时有所闻。虽然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卡在他们两个人中间，但我猜想妈妈用自己的方式，声援他们的恋爱。

我欣慰地看着他们，但立刻发现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。

妈妈喝茶时差一点打翻，惠真和结城同时伸出手。当他们的手背碰到时，惠真就像被火烫到似地尖叫一声，把手收回来。

「啊，惠真，对不起。」

「……不，是我太大意了。对不起。」

前一刻的温馨气氛消失不见了。惠真好像被撞痛似地摸摸刚才碰到结城的地方，轻轻叹着气。然后转头对我说话，试图改变气氛。

「话说回来，你不觉得美保过分任性吗？」

「啊？喔喔，我觉得她好像有点故意。」

我现在马上就要吃速食店的薯条。我的脚都浮肿了，一直很痛，妈妈要在睡觉前帮我按摩。美保对彩子姐提出各种无理的要求，当彩子姐有些为难，她就大发雷霆，说什么「你以前离开我，这么多年都不管我，现在就不能为我做点事吗？」

「可能是试探行为。」

结城若无其事地插嘴说，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。试探行为是借由对方是否愿意接受自己任性的要求，确认对方的爱。

「这样啊，我觉得能够理解。她的确有这种感觉。」

惠真再次低头吃饭。气氛很快就恢复正常，我现在知道了，他们之前多次承受过这样的痛楚。他们知道一旦接触就会受伤，但已经接受这种状况。我思考着惠真曾经遭遇的伤痛，同时似乎也感受到，已经了解这些状况，仍然持续陪伴在她身旁的结城内心的感情。

「但是当初是她不要彩子姐，现在却要试探彩子姐爱不爱她，太自我中心了。」

「正因为这样，所以才要试探啊。她内心不安。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心欢迎她的出现。」

「难道她感受不到彩子姐接受她的一切，努力守护她吗？」

唉。惠真叹着气。

「她不惜从高中辍学，但孩子父亲却逃走了。她面对的问题是很沉重，可是她擅自偷拍你的行为还是很不应该。」

「当然啊，如果她下次再敢拍我，我就要揍她。」

惠真可能想起这件事，又开始气鼓鼓，然后问我：「她白天都在干嘛？彩子姐不是要出门上班吗？白天家里只有你们两个人，她都在干嘛？」

「她几乎都在房间里，很少会出来。偶尔会在厨房遇到她，但她都马上躲回房间。」

即使我主动打招呼，她也很少回应，直接转身离开。她总是皱着眉头，无意向我敞开心房。

「这样啊。看来她很倔强，圣子，你有什么看法？」

结城看向坐在他旁边的妈妈。妈妈默默吃着饭。妈妈吃的内容和我们一样，但是她的餐点做起来比较费工夫，食材会切得比较细，或是加芡汁勾芡。现在虽然能够自行进食，但咀嚼和吞咽能力都比以前退步，经常会呛到噎到，因此她的海带芽蛋花汤加了太白粉勾茨，她吃饭时不使用筷子，而是用汤匙。

「啊，妈咪，你今天吃了不少。太好了，好吃吗？」

「汤的味道有点淡。」

妈妈小声说着，我愣了一下。

「有吗？我觉得很好吃啊。啊，圣子，你把头转过来。」

结城用面纸为妈妈擦去嘴角沾到的干烧虾仁酱汁。妈妈没有反应，听任结城为她擦拭嘴巴，之后突然问惠真：「团体家屋有空房间了吗？有了吗？」

惠真看着我，眼神中似乎带着对于团体家屋的敌意。

「妈咪，还没有啊。你想去的地方都满了！」

惠真语气坚定地说，妈妈瞪着她问：「真的吗？」惠真点点头，我跟着点头。我们并没有说谎，虽然有些设施可以短期入住，但是惠真再三叮咛，绝对不可以告诉妈妈。

自从上次那件事后，妈妈一直想搬去团体家屋。有时候会像小孩子耍脾气一样大声地吵着：「我要去住那里！」有时候去日照中心时，会不想回家。听说她曾经央求日照中心的工作人员「让我一直住在这里」。

妈妈把汤匙丢向惠真。金属汤匙打中惠真的额头，惠真尖叫起来。

「好痛！干嘛！」

「还不是因为你们整我！」

「哪有？我们怎么可能做这种事？」

「就是有！就是有！」

妈妈大叫起来。结城摸着妈妈的背，努力让她平静，但仍然无法让她情绪稳定，一个劲地叫着：「我想去团体家屋！我想去！」惠真的额头红红的，她听到妈妈的叫声，都快哭出来了。

「为什么？在这里不好吗？你就留在这里继续陪我们嘛。」

妈妈完全不理会惠真急迫的声音，对着天花板不停地叫着：「我要去团体家屋！」

「心好累。」

结城回家，妈妈上床睡觉后，惠真忍不住脱口说道。我正在铺被子准备睡觉，惠真看着妈妈发出均匀鼻息沉睡的脸说道。

「是不是因为少了彩子姐，你睡眠不足的关系？」

为了减轻彩子姐的负担，最近晚上没有安排她值班。彩子姐要应付一下子说电车的声音太吵，没办法睡觉，一下子又说肚子紧绷，整天吵不停的美保，恐怕无法好好睡觉。

「今天她折腾了半天，应该会好好睡觉。如果她半夜起床，我来照顾。惠真，你可以安心睡觉，反正我白天可以补眠。」

「不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刚才吃晚餐的时候，有那么一下子，我想要动手打妈咪。她用汤匙丢我的时候，我差一点对她动手。」

惠真说话的声音格外冷静。

「我太小看这种疾病了，我完全没有想到，妈咪竟然会变得这么不像妈咪。我超讨厌她看我的眼神，就好像在看陌生人，讨厌她完全不了解我的想法，更讨厌没办法和她沟通。我刚才觉得她为什么听不懂人话，差一点动手。」

惠真背对着我，我无法看到她的表情。

「如果只有那一次，问题还不大，因为我最后忍住了，但是，我很害怕，之后不时……我觉得之后一定会不时出现这样的冲动，到时候，我真的能够忍住不对妈咪动手吗？是不是会忍不住呢？」

「惠真，你应该没问题。」

我有一半出于真心。惠真比我更温柔，倘若一再产生这样的冲动，一定能够忍住，只不过这样的过程，会让她的心很疲惫。她只因浮现对妈妈动粗的冲动，她的内心便已经受伤。

「我想，妈咪应该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。」惠真说，「你还记得那封信吗？她在信中提到，如果把她视为日薄西山的人，无法用平等的态度对待她，都是有损于她人格的行为。当时我还觉得，我们怎么可能做这种事，但我相信妈咪就是在指这件事。她知道她最后会输给疾病，我们无法再把她当成妈咪对待。」

「也许、吧。」

我以后可能会对妈妈产生这样的冲动。如果是能够治好的疾病，就不是太大的问题，但妈妈的疾病只会持续恶化。我应该会痛恨疾病，面对很多不合理，体认到自己的渺小，到时候，我一定会痛苦地觉得心很累。

明明是我想要绑住渐渐离我而去的妈妈，真是太一厢情愿了。

「你要不要陪我喝点酒？」

惠真转过头对我说：「最近在意妈咪，完全都没有碰酒，但是之前我有时候会喝点小酒。我们来喝点酒，怎么样？」

我点点头，惠真立刻说了句「等我一下」，就走出房间，很快抱了几罐啤酒回来。

「要不要去隔壁我的房间喝？在这里喝酒，可能会把妈咪吵醒，而且如果妈咪醒了，我们马上就会听到。」

听到惠真这么说，我点点头。

喧嚣公寓的所有房间都是三坪大的榻榻米房间，有一个壁橱、一扇窗户。妈妈的房间和我的房间一样简陋。她生病以后，除了衣橱和床等必要的东西以外，其他东西都处理掉了。听说以前一整面墙上都挂满她喜欢的复制画，都是知名画家的风景画，结城把那些画送给他认识的咖啡店。我觉得至少应该留一幅下来。因为我很想知道，妈妈以前看到了什么样的风景。我对热爱绘画的妈妈一无所知。

惠真的房间内有很多可爱的东西。柜子上有各种小东西——有镶了像糖果般宝石的戒指，还有漂亮串珠的发饰，和闪亮亮的玻璃瓶，到处都可以看到史努比或是小熊维尼的绒毛娃娃。墙上贴着好几张打扮得像公主的外国美女海报，这些穿着婴儿粉红色和柔和的浅蓝色，有满满缎带和蕾丝礼服的美女像人偶般可爱。从惠真平时的样子，难以想像她的房间这么可爱。

「你坐这里，我记得还有之前客人送我的坚果。」

我在惠真指定的地方坐下后，打量她的房间，不禁感叹。如果惠真在普通的家庭长大，如果她不曾受到那些伤害，她一定会成为用缎带和蕾丝装扮自己的女生。白白嫩嫩，绑起一头浓密的头发，穿着飘逸的衣服，迈着轻盈的步伐，在街头昂首阔步。

我看着她正在柜子中找东西的背影。她的身材像少年般单薄，一头理得很短的平头。如果说她是正在读高中的少年，绝对有人相信。

我为自己的肤浅感到羞愧。我之前并没有充分了解女性基于自卫，把自己的头发剪短，在外表上伪装自己性别的悲惨。惠真之前不是告诉我，她平时的装扮是她的盔甲吗？因为她容貌出众，所以我并没有多想这句话的涵义，但其实盔甲向来都笨重冰冷而沉闷。

「你的房间真可爱。」我喃喃说着。

「是不是很奇怪？」惠真没回头。

「原来你喜欢这些东西。」

「你不要看啦，我会害羞。」

「为什么？我觉得很不错啊。」

「我在店里的时候都走美女路线，谎称自己不喜欢动画角色。发廊的同事看到我的房间，应该会吓傻，我绝对不想被美保看到我的房间。啊，找到了，找到了。」

惠真的房间很像玩具箱，就像是小孩子的房间。她只有在这个房间内，才能够沉浸在自己「喜欢」的世界。她邀请我进入这个空间。她这份心意让我很高兴。

我们面对面坐在小圆桌前，举起啤酒罐轻轻干杯。打开拉环后喝了一口，冰得很透的气泡流过喉咙。

惠真仰着纤细的脖子喝下几口后说：「你愿意听我说吗？」

「当然，你请说。」

我吃着惠真拿出来的夏威夷豆回答。

「谢谢，」惠真笑了笑，「有很多人都爱妈咪，上次我这么告诉你时，你不是很惊讶吗？」

「嗯，是啊，其实我现在仍然半信半疑，因为无论怎么看，她就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大婶，只是衣着有点花俏而已。」

惠真听了我的回答，噗嗤一笑。

「我不是告诉你，妈咪以前做帮佣吗？服务的对象都是独居老人，在她生病之前，同时照顾好几个老人。虽然你觉得妈咪的行为像诈骗，但其实并不是这样。大家都很喜欢妈咪，因为妈咪总是笑容可掬，个性开朗，而且很可靠。当别人陷入低潮，她就会努力激励对方，一旦生气，就会据理力争。只要认为有必要，再鲁莽的事照做不误。我记得差不多四年前，有一位奶奶来日不多了，然后对妈咪说，很希望临死之前，再和旧情人见一面。他们年轻的时候，因为家庭的因素不得不分手。妈咪锲而不舍，找到了那个人，让那个奶奶顺利见到了旧情人。」

「啊？她又不是侦探，怎么可能找到人。」

「对方是知名茶道宗师，所以才能顺利完成使命。但是妈咪说：『这一定是命运的安排！』于是就自己开车，载着还在住院的奶奶，在高速公路上开了五个小时的车。由于是从医院溜出去，后来被医生狠狠骂了一顿，医生说，这样搞不好会闹出人命！」

那位奶奶的旧情人对她说：『希望可以和你一起共度四季』，最后那个奶奶真的比医生宣告的余命多活了一年。

「命运喔，你第一次见到我时，也曾经说过这两个字，原来是这么一回事。」

我笑着说道，惠真害羞地抓抓脸颊。

「啊呀，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妈咪一样……这不是重点！我很喜欢妈咪像这样奋不顾身帮助别人，我觉得她周围的人应该一样。」

惠真把玩着手上的啤酒罐。

「其中有人因为妈咪无法感受到他们的心意而发脾气，有人和妈咪吵架，我曾经好几次看到妈妈懊恼地流泪。但是，最后大家都很感谢妈咪，说和她在一起很快乐。因为妈咪总是全心全意地接纳别人，我相信那些人都感受到了。」

我喝着带着淡淡苦味的啤酒，气泡在喉咙深处弹跳。

「我之前曾经问妈咪，会不会有生气的时候。毕竟有些人会提出一些无理要求，有的客人罹患失智症之后，在各方面都会渐渐失控。妈咪笑着说，既然有缘相识，就希望能够好好珍惜对方，难得有这样的机会，就努力陪伴，但是不会勉强和对方拉近距离。」

惠真说，妈妈当时告诉她，自认为能够理解对方是一种傲慢，陪伴有时候会变成一种粗暴的行为。重要的是，必须同时保护自己和对方。如果拉近和对方的距离，会伤害对方，对方并不想要这种关系。如果靠近对方，会导致自己受到伤害，那就要远离那样的人。

「当刺猬浑身竖起尖刺时，拥抱它只会伤害自己。而且刺猬并不想随便乱刺人，所以也会痛苦。我觉得妈咪是希望自己变成刺猬之前就离开我们。虽然我能够了解妈咪的想法，但是有时候无法马上点头说『好啊』，轻易答应。」惠真用开玩笑的语气说，「很多时候，都会觉得有妈咪在比较好，难免有难过的时候，但还是希望和她一起生活。」

我想起几天之前，妈妈说的话，喝了一口啤酒，吃着坚果。

「……我也、这么觉得，我还想继续和她在一起。」

这是没有丝毫虚假的真心话。我已经明白妈妈当年离家出走的理由，以及那年夏天，我只是她的旅伴而已，以及她并不爱我。我和她继续一起生活没有意义，但仍然希望有更多时间和她在一起。虽然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，但是现在还不想和她分离。

「千鹤，幸亏有你在。」

惠真突然这么说，我惊讶地问：

「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？」

「我深刻体会到这一点，发自内心庆幸你在这里。」惠真腼腆地说，「你在这里，帮我壮胆。偷偷告诉你，其实我在心里都叫你『姐姐』。你一定觉得很困扰吧，但我只是在心里这么叫，请你见谅。」

这么难为情的告白让我心跳加速，一下子羞红了脸。

「你是不是喝醉了？这才第一罐啤酒。惠真，你的酒量很差唉。」

我故意这么说，掩饰内心的害羞。惠真摸摸自己的头。「嘿嘿，被你发现了吗？其实我的酒量真的很差，妈咪之前叮咛我，只有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喝酒。」

惠真的这句话让我再次惊讶。

她不认识她的家人，妈妈应该是她第一个家人，而且她正在努力表达，我也是她的家人。

我发现她的美丽常常让我惊艳。她不会把自己承受的痛苦怪罪到别人身上，她从来不会说「如果我的父母还活着」、「如果阿姨和姨丈能够好好保护我」、「如果我的表姐对我好一点」之类的话，她健全地守护自己的心，抬头挺胸地活着。

相较之下，我真的太不堪了。我的心情黯然。

『我无法原谅被你抛弃两次，我绝对不能原谅你这么任性。』

那天，我说完这句话时，妈妈的眼中滑下一滴眼泪。这滴突如其来的眼泪太震撼，我内心的罪恶感迅速膨胀。

那一次，妈妈为了向我告解，努力和自己搏斗，拼命想要潜入深海。最后因为无法如愿而痛苦不已，十分自责，对自己失望，最后说出了『想要去团体家屋』这句话。妈妈对我诚意十足，我明明很清楚这件事，但仍然责怪她。

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一直希望可以改变自己，觉得必须改变，但每次说出的话总是这么自私、伤人。

「惠真，你太善良了，」我努力放慢说话的速度，「我不想被像你这样的好人叫『姐姐』，这让我觉得自己很不堪，请你，绝对不要这么叫我。」

惠真微微皱起眉头。我的心隐隐作痛。

「所以……请你、在心里这么叫我，这样我就能够接受。」

没问题，我表达了我的想法。我松了口气，但是我猜想这种微小的成就感，很快就会被巨大的嫌恶感淹没。无论过多久，我都无法成长，每次都会剥开即将痊愈的结痂，让伤口继续流血，然后大声叫痛。我只会做这种事，虽然我很讨厌自己这么没出息。但是——

「太开心了。」

惠真轻轻碰触我的手，然后略带迟疑地握住我的手。

「我一直很希望有姐姐，我超开心。谢谢你。」

惠真红着双眼，但是她还是很漂亮。虽然我努力想要回应她的笑容，但是我知道自己很丑陋。

她的酒量似乎真的很差，之后，她又喝了一罐半啤酒就醉倒了。我让她留在自己房间睡觉，我独自回去妈妈的房间。在我躺下一个小时后，妈妈起来上厕所。我牵着她的手，带她走进厕所，等到妈妈走出来后，又牵她回到床上，然后又回去厕所打扫。当妈妈睡迷糊时，会把厕所弄得更脏。

我忍着睡意，擦拭着马桶周围的水渍，阿摩尼亚的味道很刺鼻。我至今仍然很不喜欢打扫厕所，尤其是这种深夜时间，忍不住想要哭。

压倒性的现实呈现在眼前。往后的日子中，妈妈的情况一定会进一步恶化，到时候照顾她就没有这么简单了。一旦妈妈卧床不起，就需要使用成人尿布，而且要帮她换尿布。我到时候有办法帮她换吗？能够接受吗？我无视妈妈自己的意愿，把她绑在这个家里，因为不想受伤，只想到自己的自私想法，和内心的不安交织在一起，让我无所适从。

我这个人真是太肤浅，太愚蠢了。

我用力擦拭着地面，嘀咕着：「没出息。」

隔天，惠真直到快中午时才终于醒来。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后，她冲进饭厅说：

「对不起，不敢相信我竟然睡到这么晚！千鹤，对不起！」

「没关系。无论是平时的工作，还是照顾妈妈都太累了。先不说这个。」

今天早上，妈妈的状况非常好，把平时几乎不吃的早餐全都吃完了，然后就躺在贵妃椅上看院子，等千万道来接她。她突然聊起以前曾经在旅馆当服务生的事。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契机，她从记忆大海中掬起某些东西。

「是喔，原来她在旅馆当过服务生，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。」

「是吗？我猜想可能是和我共度的那个暑假不久之后的事。她说当时把一头长发剪成鲍伯头，努力工作赚钱。」

『那份工作很开心，我遇见了很多人。我记得那次是某个商工会议所成员的慰问旅行，客人喝醉酒之后就开始跳舞，还说如果我一起跳，他们就给我小费，我当然就跳了。我第一次跳舞，只能跟着依样画葫芦，但是大家都很开心，老板娘很满意，还给我红包。不知道那位老板娘现在好不好……。』妈妈在回忆这些往事时，眯起眼睛，一脸怀念情。

我是在某个城市的小旅馆和妈妈分开，也许妈妈送走我之后，就留在那里工作。

「那不是很棒吗？妈咪还能回想起这些记忆是好现象，代表她还有希望。」

「是啊，我也这么觉得。」

这的确是一件开心的事，可以让我暂时摆脱昨晚内心产生的纠葛，而且减轻我无视妈妈意愿的罪恶感，觉得目前还不需要入住团体家屋。

「对了，你是不是肚子饿了。彩子姐已经准备好午餐，要不要来热一下？」

「好啊好啊，啊，对了，下午可不可以让我帮你剪头发？」

惠真说。我摸摸自己的头，很久没剪头发，已经长到背部中间，我平时都绑起来。

「妈咪说她那时候剪了头发，你要不要也让自己焕然一新？只要改变发型，心情就会变得开朗。」

我打量自己的发梢，发现头发很毛，都分岔了。

「那……可以麻烦你吗？」

只要能够让我的心情稍微变得正向，或许是好主意。

天气很好，也很暖和，于是就把饭厅的椅子搬到院子内，请惠真在院子里帮我剪头发。

「我对自己的技术很有自信，你可以放心！」

「你随便剪一下，只要剪短就好。」

惠真为我披上剪发围布，我发现自己有点开心。我已经有多久没有打扮自己了？

「我上了专科学校后，就开始在这里帮妈咪剪头发。有一次剪坏了，剪得像我现在这么短。我以为妈咪一定会生气，没想到她很开心，说自己『很像梦奇奇娃娃，很可爱啊』，只不过周围人的评价……就有点微妙。」

「只要她自己满意，不就没问题吗？」

惠真喀嚓喀嚓剪着我的头发，我看着在院子地上堆起的头发，觉得如果可以像这样，轻松地剪掉讨厌的自己，不知道有多好，即使会伴随着些微的痛苦也无妨。

「千鹤，你的发质和妈咪很像。」

「是吗？我不知道。」

「发质很硬，感觉很顽固。」

「我不是顽固，应该只是死脑筋。」

我听到鸟鸣声。沿着晾衣架生长的鸡爪槭变成鲜艳的红色。我觉得很漂亮，随即对自己有欣赏树木的余裕感到惊讶。我欣赏着院子内的风景，和惠真聊着闲话。那是心情保持平静的美好时光。

惠真剪完后，我照照镜子，看到清爽的自己。原本邋遢的头发剪到下巴的位置。

「我第一次剪这么短的头发。」

「你绝对很适合鲍伯头，因为你下巴的线条很俐落。」

头发飘动的感觉有点痒痒的，但是很轻盈，很舒服。妈妈剪完头发时，是不是有相同的感受？

「惠真，谢谢你。」

「不，我才要谢谢你下定决心让我帮你剪头发，我身为美发师很满足。对了，既然剪了新发型，要不要和我一起出门散步？你不觉得是好主意吗？」

惠真露出兴奋的表情。

「我并不会要求你一个人出门，但是和我一起出门，应该没问题吧？我们去你上次去过的梓咖啡店，我们去那里买蛋糕。」

我想了一下后，点点头。如果两个人一起，如果和惠真一起，我或许没问题。

我们向关在彩子姐房间内的美保打了一声招呼——她没有回应——走出家门。外面吹着舒服的风，让人想要挺直身体。对面那栋房子院子内的树木，比我们家院子里鸡爪槭的红叶更美。

「是不是照顾的方式不同？还是阳光的关系？既然难得出门，我们顺便欣赏一下沿途的风景。那我们走吧。」

惠真率先走到大门外对我说。她在很短的时间内化完妆，黑色鲍伯头的假发很适合她。惠真已经穿上她所说的盔甲。有她陪我一起出门，一定没问题。

虽然我这么想，但是双脚无法迈步。

我站在大门内侧，无法踏出一步。

我把惠真借我的帽子压得很低，戴上口罩。无论谁看到我，应该都认不出是我。虽然我知道，但还是无法动弹。之前的各种记忆——弥一的咆哮声和冈崎讪笑的脸，以及梓咖啡店的树篱都在我脑袋中旋转。彼此没有交集，带着越来越激烈的声音向我袭来。

「千鹤，你没事吧？」

我浑身冒着汗。上次不是已经去过了吗？即使我这么告诉自己，仍然没有效果，反而清楚地回想起当时痛苦的感觉，以及喉咙被胃液烧灼般的疼痛感觉。脸颊被树篱刮伤的伤口——虽然早就消失，但仍然痛了起来。

我瘫坐在地上，捂着嘴。我不知道自己是想呕吐，还是回想起之前呕吐的感觉。

「对不……我没办法……」

为什么做不到？就只是去买蛋糕这么简单的事。剪了新发型，整个人焕然一新，带着这种轻松的心情出门不是很好吗？为什么无法做到？

「对不起，」惠真抚摸着我的背，「我给你压力了，没关系，慢慢适应就好。」

要怎么适应？我甚至无法踏出大门，该怎么适应？

「我该怎么办才好？」

我从咬紧的牙缝中挤出这句话。我该怎么办？

「对不起，我太性急了。来，进来吧？」

我在惠真的搀扶下终于起身，走到玄关时，听到身后传来笑声。回头一看，两个和妈妈年纪相仿的女人拎着购物袋走在路上。「啊呀，这栋房子的院子好美啊，虽然我也想有这样的院子，可惜我不是绿手指。」她们轻松地走在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踏出去的路上，愉快地聊着天走远了。

「对不起，我要回房间休息一下。」

我说完后，逃回自己房间。我拉下帽子和口罩，倒在折起的被子上，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流下。

我觉得自己无法再过正常的生活，可能一辈子都只能躲在这栋房子内，只不过根本不可能。要让妈妈照顾我到什么时候？直到妈妈离开人世吗？那她去世之后呢？我不愿思考这种没出息的事。但是……

「我看不到未来……」

我把脸埋进被子叹息着。我的未来就像被人粗暴地涂成黑色，什么都看不见。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希望有什么样的未来。

电车经过，窗户玻璃摇晃着。那是载着人们正常生活的声音。平时都觉得电车的声音很吵，但现在觉得那个声音很了不起。

在傍晚之前，我都完全不想动。当我靠在折起的被子上看着天花板时，听到敲门声。

「千鹤，千鹤。」

是惠真的声音。

「请进。」我应声之后，她悄悄推开门。

「不好意思，打扰你休息了。你知不知道彩子姐的女儿去了哪里？」

惠真说，她找遍家里，都没有看到人。

「我不知道，应该在家里吧？」

我不想让惠真看到我的糗样，慌忙擦擦脸。我刚才就已停止哭泣，脸应该是干的，但眼睛应该肿了起来。

「我找遍整栋房子，都没有看到人。」惠真有点担心，「我刚才经过彩子姐的房间，发现门敞开着，于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，发现她不在，又不在厨房、饭厅和厕所，院子里没有人。」

「玄关的鞋子呢？」

「啊，对喔，我去看一下。」

惠真立刻走出去。我又擦擦脸，立刻下楼。

「鞋子不在，她好像出门了。」

惠真站在玄关说。美保来这里时穿的那双Nike球鞋不见了。

「她去哪里了呢？」

「孕妇需要运动，她可能去散步。」

虽然她平时都不走出房间一步，但是她会和彩子姐一起出门，而且并没有像我一样抗拒外出。十几岁的女生一直躲在三坪大的房间里并不健康，也许她难得出门透透气。

「这样啊，你说的有道理。但是既然出门，不是该向我们打声招呼吗？我刚才一直在饭厅，害我这么担心。」

惠真不满地哼了一声。

「已经傍晚，她差不多该回来了。我们来准备晚餐。」

妈妈就快回来，彩子姐会比妈妈更早回到家。美保可能有和彩子姐联络，因此我们暂时抛开美保的事，分别投入彩子姐分派给我们的家事。

没想到美保并没有和彩子姐联络，而且还拿走彩子姐放在房间衣柜内，装着十万圆的信封——为了美保买分娩用品，特地放在那里。彩子姐回家后，发现美保不在家，而且钱不翼而飞，连续打了好几通电话，又传了讯息，但都找不到人。

晚上八点多，我们都很担心美保。

「上次她央求我帮她买的一件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孕妇装也不见了，是不是出去玩了……」

彩子姐握着没有收到任何讯息的手机，不知道叹了第几次的气。

「最近她经常说肚子绷很紧，希望她不会太累。」

「彩子姐，她不是没有跟你说一声，就拿走一大笔钱吗？你在干嘛？现在不是应该训斥她，叫她带着钱马上回家吗？」

即便惠真无法忍受，但彩子姐仍然发出悲痛的声音说道：

「如果我骂她，她离家出走怎么办？如果她回到我前婆家，他们根本不可能好好照顾她。她也没什么朋友，只有我能够照顾她，而且她好不容易才在这里静下心来过日子。」

「不不不，她根本没有静下心过日子，她完全我行我素。彩子姐，你要想清楚。」惠真无力地垂下肩膀说，「彩子姐，你最近不太对劲，我知道你很爱你女儿，知道你身为她的母亲，为她做了很多事。但是，你不觉得自己太宠她了吗？她擅自拿走你的钱，你怎么可以不骂她？如果是以前的你，一定会这么做。」

「你在说什么啊！现在是需要好好照顾她的时期！」彩子姐大声反驳，「孕妇很辛苦，怀孕需要冒生命危险，我要尽最大的努力照顾她，就只是这样而已。你没有生过孩子，当然不可能了解，但是只要发挥一下想像力，不是就该知道吗？惠真，你要发挥一下同理心，况且她出门的时候，你们为什么没拦住她？」

「呃，彩子姐，对不起，我们没有发现她出门了。但是，就算我发现，还叫她不要出门，仍然阻止不了她。而且我们更不可能知道她拿了你的钱……」

我战战兢兢地表达自己的意见，没想到彩子姐尖声地说：

「千鹤，怎么连你都说这种话？如果你们发现她出门，至少可以马上通知我！我就可以更快找到她。家里有两个大人，竟然都没有发现她出门，未免太莫名其妙了！你们到底在干嘛！？」

这根本是在找碴。我和惠真互看一眼，悄悄叹着气。

「妈咪，你觉得呢？」

惠真向妈妈求助。妈妈吃完晚餐后，就躺在贵妃椅上，看着夜幕下的院子。

「妈咪，你平时不是都会表达意见吗？」

妈妈没有吭气，但是放了一个屁。惠真生气地说：

「真是的！算了，这是彩子姐母女的事，和我没有关系。既然你这么担心你女儿，以后可以把她的手机装上GPS应用程式，随时知道她在哪里。我去洗澡了。」

惠真快步走出饭厅。彩子姐应该没有发现自己太恐慌，她又开始操作手机。「至少请你和妈妈联络，拜托了……」她在无意识中小声说出所传出的讯息内容。

原来彩子姐并不完美。我发现了这件理所当然的事。之前我带着崇拜的眼神看她，觉得如果妈妈像彩子姐那样，不知道该有多好。但是现在觉得她是一个视野狭窄的人，把过度的母爱强加在女儿身上，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
「人就像是水。」

妈妈突然嘀咕着。她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彩子姐应该没有听到。

「会因为接触的人，改变形状和颜色，可以变成黄色或是绿色，会变成开水或是冰块。雪白的锉冰和热热的草莓糖浆很不搭，必须保持距离，或是衡量时机，或是改变原来的样子。」

不知道妈妈的脑袋是清醒还是不清醒，但我觉得好像在说我和妈妈之间的关系。妈妈和我以母女的关系接近距离时，就会有一方陷入痛苦，会产生龃龉。问题是该怎么办呢？

这时门铃响起。

彩子姐丢下手机，冲去玄关。站在饭厅门口可以看到玄关的状况，于是我在门口探头张望。如果是美保，我打算马上退回来，但是听到彩子姐打开门后发出的叫声，我吓了一跳，愣在那里不动。原本一头黑发的美保变成金发，缓缓出现，双手拎着纸袋，嘻皮笑脸地走进来。

「心情很烦，所以干脆去染发了。腰痛死了，肚子又一直紧绷着。」

美保推开惊讶地站在原地的彩子姐走进屋内，然后说着漂发比她想像中更花时间，直到发廊打烊，才终于染好头发。

「我去了惠真上班的发廊，那家店不怎么样嘛。漂发不顺利，结果用了三次漂发剂，而且因为我是孕妇，他们吓死了。真想叫他们好好工作。啊，妈咪，你打太多通电话了吧，真的被你烦死了。」

「我说美保，你没有交代一声就跑出去，还用这种态度说话。你不知道妈咪很担心你吗？」

「我又不是幼儿园的小孩，为什么出门要交代？我顺便买了之前就想要的东西，YSL的口红，还有兰蔻的妆前乳。我还想要一个妈妈包，就买了一个Kate Spade的托特包，心情超畅快。啊，这是剩下的钱，还给你。」

美保随手从皮包里拿出信封，丢给彩子姐。彩子姐打开信封一看，惊慌地说：

「一千圆！？你太会花钱了，这些钱是为了你生产准备的。原本打算这次假日，要去买婴儿床之类的东西，现在该怎么办？」

「既然是准备为我花的钱，那还有什么问题？就像是给我的零用钱，而且妈妈包也是为贝比买的，不是很OK吗？」

「零用钱这未免……必要的东西，我不是都已经买了吗？你想要的东西，我已经都尽可能买给你。而且，你接下来必须养育这个孩子，不能把钱浪费在买名牌化妆品或是皮包这种东西上。」

「烦唉！」美保恶狠狠地说，「这栋房子整天都在摇晃，摇得心都烦了，整天关在这栋房子里，都快要发疯了！而且你知道自己有多啰唆吗？！整天都高高在上地唠唠叨叨，快被你烦死！」

美保用一个纸袋甩向彩子姐。

「别想趁我落难时支配我！」

「没、没有啊，我完全没这个意思。」

「那你是什么意思？你完全不了解我的想法，整天要我安分一点，务实一点！你知道吗？我的朋友都上传了很多开心的照片和影片到IG上，和男朋友约会，或是大家一起分享很大的百汇！但是，我已经没办法做这种事了，这么小的年纪，就要生孩子、养孩子，必须忍耐所有这些开心的事。趁现在买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，向大家炫耀一下有什么关系！」

美保跺着脚继续说道：「这都是妈咪的错。如果你一直留在我身旁，我就不会变成这样了。我就会好好当学生，像大家一样过正常的生活。全都是你的错！你的错！」

彩子姐面对美保的无理取闹，完全不知所措。

「啊，啊啊，对不起，对不起，但是你不是自己决定要生下肚子里的孩子，养育长大吗？你说无论如何都要生下孩子，养育长大——」

「什么？你是在怪我吗？怎么可能是我的问题？归根究柢，是因为你离开的关系！如果你留在家里，爸爸就不会离开，爷爷奶奶只会疼爱我一个人！我也不会被那个男人欺骗！全部、所有的衰事，都、是、你、的、错！」

美保又把另一个纸袋甩向彩子姐。彩子姐慌忙闪躲，哭着说：「对不起，对不起。」

惠真从更衣室冲出来。她似乎是慌忙穿上衣服，运动服的下摆卷起来，头上还滴着水。

「喂！你这种自私的言论，实在让人听不下去！你没看到你妈都被你气哭了吗？」

「烦死了！不要你管！突然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妈妈的嘴脸，只会让我厌烦！」

「妈妈的嘴脸？我只是……」

「烦死了！」美保把纸袋甩向彩子姐，然后瞪着惠真说：「你也很烦！你根本不了解成为单亲的痛苦，给我闭嘴啦！」

我听到这句话，立刻采取行动。我冲过去，抓住美保甩着纸袋的那只手手腕。不知道纸袋里装着什么，坚硬的东西打到我的头，但我用另一只手捏着美保的脸颊。就像之前彩子姐对妈妈那样，轻轻地捏住美保的脸颊。美保瞪大眼睛。

「不可以这样。」

我不得不承认，我对妈妈的行为和美保一模一样。我一直责怪妈妈，是她造成我的不幸。

但是，我的不幸来自哪里？妈妈离开之后，还有爸爸和祖母，虽然生活有点不便，有明显的寂寞，曾经因为和别人比较，痛恨自己的贫穷。但是，并不曾有过令人绝望的孤独和痛苦，不曾有过无法忍耐的饥饿和难以克服的恐惧。爸爸虽然是个笨拙的爸爸，但是在他去世之前都很疼爱我。祖母虽然严厉，但她用自己的方式，用她的爱和责任感养育我长大。因为他们的养育，我此刻才能站在这里。

「你的痛苦并不是彩子姐造成的，是你自己的责任。」

我看着美保的眼睛说。

「我的不幸，也不是我妈妈造成的。」

我的不幸并非源自妈妈抛弃我，不是别人，而是我自己造成的。

「很痛苦、很悲伤、很寂寞，把这些都归咎于内心的伤痛的确很轻松，我也一样。只要怪罪别人——怪罪于我妈，觉得自己很可怜，就能轻易原谅自己的脆弱。我很无奈，因为我小时候就被妈妈抛弃了。这种想法成为免死金牌。」

我强忍着快要流下的泪水。结城说得没错。应该在二十岁之前就放下这种可耻的想法，但我活到这把年纪，看到比我小很多岁的美保，才终于明白这件事。

「我把一切都怪罪给她，却不愿深入思考，这才是造成我不幸的原因。」

美保的眼眸不安定地飘忽起来，但立刻甩开我的手。「听不懂你在说什么！」然后跺着脚，回到和彩子姐同住的房间。彩子姐追了上去。

「千鹤，你没事吧？」

惠真走过来，看着我的头问道。

「我没事，只是稍微撞到而已。」

我感受到视线，转头一看，发现妈妈站在饭厅门前。我们四目相对。

我倒吸一口气，然后缓缓吐出来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我对妈妈说。来这里之后，我不止一次要求她为我的不幸负责。

「还有，谢谢你。」

这是我第一次向妈妈道歉。如果妈妈像彩子姐那样，不，只要妈妈对我道歉过一次，我就会拿她的道歉作为挡箭牌，变得像美保一样。既然你觉得对不起我，那就要为我的不幸负责。因为是你伤害了我，要一次又一次舔舐我的伤口，为这件事忏悔。

妈妈把头转到一旁说：

「你这个傻孩子，别想当乖宝宝。」

我内心对妈妈的怨恨并没有完全消失，伤痕也许一辈子都无法消除，但那只是『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』的痕迹。我很确定，我不会再去剥结痂，不会大声高喊自己流血了。

◇

我不知道那天之后，彩子姐和美保如何沟通，只知道美保又恢复之前足不出室的生活。

但是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生什么问题。五个人的生活就像在走钢索，充满紧张地持续着。

我向惠真借来笔电，开始找工作。我觉得自己既然无法外出，那就试着找一找有没有什么可以在家里做的工作，只不过我想得太天真了。我只有高中毕业的学历，没有特别的证照，发现自己甚至不符合应征资格。

而且，面试时，必须前往对方指定的地点。我无法踏出大门一步，根本不可能克服面试的问题。

「现实真残酷……」

我趴倒在饭厅的桌子上，觉得自己太没出息。

「我觉得这是很大的进步。」

我闻到咖啡的香气，抬头一看，今天休假的惠真把咖啡杯放在我面前。今天她用的是全自动咖啡机。

「你不是努力在找工作吗？我觉得很了不起。」

「哪有什么了不起？这个不行，那个不行，只有精神上有一点『我有在做事』的满足感。」

我道谢后，拿起杯子喝了起来。有点烫的咖啡渗进身体。

「而且，我找不到自己很想做的工作，虽然从以前就这样。」

也许是因为自卑意识太强烈，我心目中完全没有所谓「理想的样子」。以前班上的同学都说长大之后要当空服员、护理师、作家或是继承家业，有各种不同的梦想和理想，我总是用扭曲的角度认为，那是因为『大家的家庭都幸福圆满』，他们才会有这些理想。如果非说不可，我唯一的希望，就是『有人好好爱我』，但这也很模糊不清，因此见到弥一时，才会轻易觉得『这一定就是爱』。我讨厌肤浅的自己。

「惠真，你是想要成为美发师，才投入目前的工作吗？」

「对，我从小就想当美发师。」

惠真喝了一口咖啡说：「以前读幼儿园时，阿姨经常帮表姐绑漂亮的头发，我超羡慕。有一天，班导师帮我绑了头发，虽然她三两下就绑好了，但是绑得超可爱。那一天，我都一直忍不住照镜子，觉得自己想要像老师一样，觉得如果我也会帮别人绑头发就太棒了。」

「真好，你实现了梦想，太了不起了。」

「虽然有人像我一样，很快就实现梦想，但是这种事并不是比赛。你或许也会慢慢找到自己的梦想，或是认为有意义的工作。」

「有意义吗？」

我并不觉得自己能够找到。如果开始找工作是一种进步，也许这份努力会有某种结果。

「对了，要不要问一下野濑？」

惠真突然想到这个主意。

「他不是说，他的朋友在管理庇护中心吗？也许他们知道一些能够体谅员工，让你可以安心工作的职场。」

惠真的话很有道理。

我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——虽然我很想干脆把门号退租，但没办法出门去电信公司，所以就一直丢着不管——于是我用喧嚣公寓的电话，拨打了野濑的手机。虽然我有点犹豫，不知道提出请他帮忙介绍工作这样的要求会不会太厚脸皮，但还是带着要努力向前迈进的心情，拨打电话，野濑很高兴接到我的电话。

「喔喔，你打算找工作吗？太棒了，你现在已经是这样的心情了。」

「一点都不棒，我现在还是无法外出。」

我曾经试了好几次，哪怕只走一步也好。虽然这么想，但是两只脚就是无法迈开步伐。也许是给自己太大的压力，现在只要走出玄关，就开始紧张，甚至想要呕吐，情况可能比之前更严重了。

「意愿很重要，但是请你不要太勉强自己。至于工作，我会帮你找一下。我最近可以去拜访你吗？顺便向你报告找工作的情况。我很想参观一下喧嚣公寓，想见见圣子阿姨。」

他的好奇心还是这么旺盛。野濑加强语气说：「我最近工作有点忙，但是我会尽快安排时间去看你！」然后就挂上电话。

不一会儿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的惠真回来了，手上拿着梓咖啡店的蛋糕盒。

「喝了咖啡后，突然很想吃蛋糕，就赶快跑去买了。我们来一起吃！」

惠真咧嘴笑着说。她一定顾虑到我，才悄悄出门去买。她的贴心让我很高兴。

「那这次换我泡咖啡。惠真，你等我一下。」

我正在准备两人份的咖啡，饭厅又传来「还要柳橙汁」的叫声。我探头向饭厅张望，问她是否改喝柳橙汁？惠真有点尴尬地说：「我也买了美保的份。只有我们两个人吃，不是不太好意思吗？」

惠真微微脸红。她心地太善良了。

「好，那就这么办。」

我准备了三杯饮料，回到饭厅。准备去叫美保前，看了一眼桌子，发现有两块地瓜派，还有一个装在透明容器中的可爱甜点。

「哇，这太可爱了吧。」

「这是梓咖啡最热门的鲸鱼水果百汇。她不是有玩IG吗？我想她应该会喜欢。」

用各种不同的水果均衡摆盘的水果百汇上，有一块可爱的鲸鱼糖霜饼干作为装饰。惠真告诉我，总共有五十二种不同形状的鲸鱼饼干，购买时，店员会随机挑选。在社群媒体上很受欢迎，甚至有人搜集这种鲸鱼饼干。

「我喜欢时令蛋糕，而且之前和你约好要一起吃，就买了地瓜派，可以吗？」

「嗯，我也比较想吃地瓜派，但是，这种饼干真的很受欢迎吗？」

鲸鱼虽然有一双可爱的眼睛，但是嘴巴咬着人的腿，而且靠近嘴巴的地方是红色，明显是在吃人。鲸鱼会吃人吗？惠真有点困惑，「可能……有漂亮的，也有丑的？」

「既然是随机，那也没办法。」

反正只要不是冒牌货就好。我调整心情，走出饭厅去叫美保。我敲敲彩子姐的房门问：「要不要一起吃蛋糕？」我听到电视的声音，美保应该在房间内，但是没有听到回答。

「呃，惠真去梓咖啡店帮你买来鲸鱼水果百汇，要不要来饭厅一起吃？」

电视的声音消失了。我正在犹豫该怎么办，门打开了，美保缓缓探出头。我还不习惯她的一头金发，吓了一跳。难道是因为我太老派，才觉得她染得很漂亮的头发不忍卒睹吗？

「一起吃蛋糕？好不好？」

美保缓缓点点头，跟着我来到饭厅。

「喔，你来了啊，太好了，赶快吃吧。」

正在准备的惠真指指桌子。

美保坐在百汇前，一脸欣喜，立刻拿出手机。

「这不是超稀有款的夭寿鲸吗！」

对美保来说，这款饼干似乎是中了大奖。她从各种不同角度拍摄后，天真无邪地情说：「太厉害了，超棒的。」我实在无法理解年轻人的感觉。

美保拍了几张照片后，拿起叉子，把水果放进嘴里。吃了三口之后，把叉子用力叉进去。哈密瓜差点掉下来。

「我马上来发文。」

比起水果百汇，她似乎觉得IG更重要。她开始专心玩手机。我们在她旁边开始吃地瓜派。

地瓜派很好吃，地瓜甜而不腻，口感很丰富。奶油香气和酥脆的派皮堪称一绝，感觉可以重新燃起我对地瓜的喜爱。我把感想告诉惠真，她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。

我们在聊天时，美保不停地在手机萤幕上打字。

「你只有玩IG吗？」

惠真问，美保看着手机萤幕回答说：「还有TikTok。」

「这样啊，千鹤，你有玩这些吗？」

「怎么可能？我的手机根本没有开机，而且我从学生时代开始，就很不擅长分享自己的事，完全不知道要写什么。」

「我也完全不行。」

「是吗？但是，你不是在IG上很红吗？」

「那不是我在经营，店长很擅长经营社群媒体，我完全不碰，每天只要让店长拍我的穿着和化妆就好。」

我们说话时，美保默默操作着手机。她打字的速度很快，我不由得心生佩服。

「啊，反应很不错，哇噢。」

她看着手机萤幕，拿起叉子，她刚才第一眼就爱上的夭寿鲸饼干掉了下来。饼干掉在桌子时摔成两半，惠真发出「啊！」的尖叫声。美保看着被摔碎的鲸鱼饼干愣了一下，然后立刻笑道：

「哇，惨了！竟然摔死，太好笑了。」

美保拍了摔碎饼干的照片，随手放进嘴里。

「嗯，味道很普通嘛。」

她一脸无趣地说完，瞥了我们一眼。和我们对上眼之后，她叹着气，把叉子放回去。她起身，拿着原本装百汇的塑胶杯子，准备走出饭厅。

「喂，等一下。」

惠真叫住她。

美保「嗯？」了一声，转头看着她。「怎么了？」

「你这样会不会对我们太失礼了？」

惠真生气地说。美保的态度也让我生气。如果惠真没有发声，我恐怕会叫住她。因为她太轻视惠真的心意了。

「我们邀你一起来吃蛋糕，你自顾自地吃完后就拍拍屁股走人，这种行为太失礼了。」

「啊？是你自己要买给我的，如果非要我表现出开心的样子，说什么『谢谢，我太高兴了』之类的话，那我就不吃了。更何况我又没拜托你。」

美保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
「而且你竟然买甜食给孕妇吃，太搞不清楚状况了，还一味地责备我，到底是想怎样啊。」

美保突然拿起手机对着我们，听到喀嚓的声音后，美保看着手机萤幕笑起来。

「呜哇，这根本雌雄莫辨，而且还自以为是网红，简直笑死人了。每次都修图修很大吧。」

「喂！别拍我。」

「好、好，那我就闪人了，谢、谢、款、待。」

美保说完，走出饭厅。惠真拿着叉子的手颤抖着。

「千鹤，我真的很久没有气成这样了，如果不是彩子姐的女儿，我才不管她是不是孕妇，一定会把她踹倒在地。」

「美保的这种态度，已经不是什么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的程度了吧……」

之前一直觉得美保说的话，和我有几分相似，总是带有一丝善意看待她的行为。她才十几岁，很希望她能够赶快走出『母亲离开了我』这种对自己的诅咒，但是，她未免太嚣张了。

「孕妇真的那么辛苦吗？我无法体会肚子里有一个孩子的压力。」

「我们根本不需要了解这种压力，我只知道所有的母亲，都带着各自的压力生孩子！」

惠真把叉子重重地叉在自己的地瓜派上。

那天之后，美保比之前更少走出房间。彩子姐似乎对于她们的相处感到烦恼，有时候愁眉不展，而且经常重重叹气。如果她和我们商量，我们可以分担她的烦恼，但不知道是否因为之前曾经发生冲突的关系，她从来不会在我们面前抱怨。

几天之后，野濑来到了喧嚣公寓。

「哇，简直认不出你，太惊讶了。」

野濑一见到在玄关迎接的我，立刻微笑着说。

「你的表情变开朗了。」

「有、吗？也许是因为惠真帮我剪了头发。」

虽然我无法当面对惠真说，如果我真的变开朗了，全都是她的功劳。惠真对我的帮助太大了。野濑眯起眼镜后方的双眼说：「这是非常好的发展。」

我带着野濑走进饭厅，倒茶给他，聊聊彼此的近况后，他好奇地打量室内。

「这栋房子太有味道了，我一直很向往能够住在这种房子里。有一个美女管理员，大家和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。」

「喔喔，你是说那部漫画吗？我也看过，可惜我们家没有那么热闹，妈咪，对不对？」

妈妈身旁的惠真——今天戴着栗色的假发，穿着一件宽松洋装——问妈妈。

刚才告诉妈妈，野濑协助我逃离前夫。妈妈虽然有点迷迷糊糊，但还是说「那我要见见他」，因此现在也坐在这里。

「我才是美女管理员吧？」

妈妈难得精神抖擞，表情比平时开朗。惠真喜孜孜地回答说：

「对啊，美女、美女。野濑先生，妈咪以前很有异性缘。妈咪在生病之前，专门照顾独居老人，有很多追求者。」

「是喔，这样的经历太有趣了，但是为什么只照顾独居老人呢？」

野濑一如往常，满脸好奇地问。

妈妈回答说：「那些老人家和重要的人断绝关系，或是被重要的人断绝关系，或是经历了生离死别等无数经验，最后选择一个人生活，我对那些老人的人生产生兴趣。」妈妈口若悬河，「有些人离婚，有些人和儿女断绝往来，有些人甚至断绝了所有的关系，离群索居……总之，有各式各样的人。熟识之后，他们有时候会和我分享各自的人生。有人流着泪说很寂寞，有的人笑着说自己逍遥自在。也有人悄悄透露内心的后悔。我喜欢见识这种人生总结的阶段，这些独居老人教会我很多事。」

「是喔。」我忍不住说道。原来是基于这样的理由。

「而且还可以看到人间百态，比电视剧精采多了。只要我拿到一丁点遗产，就会有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亲戚。那些所谓的亲戚在老人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露过脸，却说我骗老人的钱。观察这种贪婪的人很有意思。」

「人生总结的阶段吗？原来如此，的确令人好奇。」野濑抱着双臂，点着头说：「嗯嗯，就好像是电影中最深奥的部分，真不错，我很喜欢听这些故事，可以感受这些老故事的余韵。」

妈妈见状，噗嗤一笑：

「我和你应该很合得来，我身体状况不错的时候，我们来约会。我可以说很多让你着迷的老故事。」

野濑挑起单侧眉毛，开心地笑了。

「啊哟？第一次有人这样约我，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追求你了。」

「野濑，这可不行，妈咪现在有男朋友。」惠真噗嗤一笑，然后半开玩笑说：「妈咪，你不能花心，不可以！」

妈妈嘟着嘴说：「啊哟，你竟然破坏别人的好事。而且你明明知道结城只是利用我来见你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惠真皱着眉头，「你和结城不是对恋人游戏乐在其中吗？难道不是吗？」

「我才没有那种闲工夫，结城每次都是为你而来。只要打着是我男朋友的幌子，就可以随时来这里——可以随时见到你。就只是这么简单，你应该发现了吧？」

听到妈妈这么说，我觉得她太直白了。惠真应该隐约察觉到这件事，我发现她的脸越来越红了。

「妈咪，你别乱说，结城明明喜欢的是你。」

「你别这么迟钝。唉，结城虽然是聪明人，但是在关键的部分少根筋，真是受不了。既然要找理由来这里，用医生的身份就好了啊，而且为什么不赶快告白。」

「等一下！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！」

「那就现在搞清楚，我不喜欢光说不练的男人，喜欢那种生存本能很强，就像熊一样的男人。」

「那不就是椋本工程行的老板吗？」

「那已经是过去式了。」

「好像越聊越有趣了。」

野濑笑道，我慌忙对他说：

「不好意思，完全变成在聊家务事了。虽然这是借口，但妈妈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醒了。」

「很不错啊，我觉得气氛很好，让人感觉很舒服。」

野濑开心地看着妈妈和惠真你一言，我一语地拌着嘴，然后看着我。

「芳野小姐，你目前的感觉也很棒，我可以感受到你在慢慢进步。」

「……真的很谢谢你。」

我向野濑深深鞠躬道谢。虽然很后悔当初出卖自己的回忆，但是我并没有做错。

「我希望这种气氛可以一直维持下去，因此有件事要说。其实我今天来这里，还有另一个原因。之前，有一个自称是你朋友的男人，跑去你邮件转寄的庇护中心。」

我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僵住。我产生了一种错觉，好像温馨的梦境突然变成做过好几次的恶梦。

「那个人说自己姓泽村，受你亲戚的委托，在寻找你的下落。」

「……根本没有这种人，一定是我的前夫野野原。」

祖母当年的葬礼很冷清，芳野家的亲戚中，没有人会找我。那绝对就是弥一。

「但是，他为什么会发现……」

「可能委托征信社，那个叫野野原的人似乎不愿意轻易放弃，但是没想到他这么执着。」

「啊！？这不就是跟踪狂了吗？这么纠缠不清啊！？」

惠真脸色大变，我差一点呕吐，喉咙用力，才终于忍住。弥一还在找我，一旦被他找到……

「唉。」妈妈故意重重一叹，「你们太夸张了，又不是死到临头。」

妈妈的语气慢条斯理，搞不清楚她是否明白目前的状况，但是呕吐的感觉稍微消退。没错，弥一并不会马上出现在这里。

「芳野小姐，你可以继续像之前一样生活，但是为了以防万一，请你不要和以前认识的人联络，不知道谁会以什么方式，把你的消息传出去。请你保持警觉。」

「没问题，我的手机已经关机很久了。啊，对了。」

我想起之前冈崎曾经打电话给我。野濑听后，皱起眉头。

「他竟然还做这种事……这个人真危险。其实我认识的一家设计事务所，正在找帮忙整理资料的人，可以居家工作，原本想介绍给你，你愿意接吗？我觉得目前似乎不宜增加和外界接触的机会，但是照这样下去……」

「不，工作的事，还是暂时不考虑。」

仅有的工作意愿完全消失了。我忍不住想像弥一的手伸向我的脖子，有朝一日，会用力掐住我的脖子。这种想像让我恐惧不已。

「只要在家里，就很安全吧？等安定之后，再考虑以后的事。」

惠真这么说，我点头表示同意，但是何年何月才能够安定？我根本无法考虑以后的事。

深夜时，妈妈又开始说「想回去」。明明白天时的状况那么好，只能带她在走廊上走来走去，彩子姐的房间传来「吵死人了」的不满叫声，于是只好带妈妈去院子。

「她以为自己是老大吗！」

惠真抱怨着，但还是走向饭厅。也许是因为快年底了，夜晚的风很冷。刺骨的寒风咻咻地吹，我拿围巾在妈妈脖子上绕了好几圈。

「喘不过气。」妈妈皱起眉头，我又重新松松地围在她的脖子上。妈妈可能对寒冷的感觉变得迟钝，我和惠真都觉得冷，穿起外套，妈妈却完全不在意。

「要『回去』哪里呢？」

惠真问，妈妈只是默默地在院子里打转。今天恐怕会进入持久战。我把三张餐桌旁的椅子搬到院子，惠真跟在妈妈身后，我坐在椅子上，拿手电筒照亮她们的脚下。

「每天都看着院子，果然不一样。」

惠真佩服地说。妈妈在微弱的灯光中走得很顺，完全没有绊倒。惠真不时被树枝刮到头或是脸颊，发出「呜啊」的叫声。

三个人吐出的气都是白色。我把手电筒交给惠真，走到厨房，烧水泡了焙茶。妈妈不会等茶凉了再喝，所以只有妈妈的那杯茶温温的，然后用托盘端着三个马克杯，回到院子。

「好冷。啊，有茶可以喝。」

惠真看到我手上的茶，欢呼起来。

「妈咪，妈咪，我们来休息。休息一下喝杯茶，好不好？」

妈妈看着我的手，我举起托盘，她用力点点头，走了回来。

妈妈坐在中间，我们三个人一起坐在椅子上。

「啊，总算活过来了。」

「今晚很冷，搞不好会下雪。」

这是第一次和惠真、妈妈并排坐在一起，我感觉很新鲜。

比起可能躲在黑暗中的某些东西，我觉得活人更加可怕。静悄悄的院子完全没有人，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，反而因为身旁只有熟悉的人，心情格外平静。

现在很安全，弥一绝对不会在这里出现。

妈妈喝了一口茶后，抬起头说：

「天空真美，完全没有云。」

我跟着仰望天空，看到美丽的月空。朦胧的月亮很圆，有好几颗星星在闪烁。

「真的唉。」

「明天看来会是晴天呢。」

惠真抬起头，三个人看着同一片天空。

「对了，千鹤，明天早餐吃面包吧，我想吃荷包蛋。」

「惠真，你是不是看到月亮，想到荷包蛋？」

「被你发现了，我不太会煎半熟的荷包蛋，你帮我煎，我负责泡咖啡。」

「嗯，好啊。」

「美保的蛋我来煎，我会把蛋黄煎得硬邦邦。」

「什么意思啊，你想要整她吗？」

「当然啊。」惠真笑道，我跟着笑了。我瞥了一眼妈妈，她似乎也露出了微笑。

我就是渴望这种时光。我如梦初醒般明确地感受着。即使只是一些芝麻小事，即使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事都无妨，我希望和妈妈在平静而温馨的时间中一起欢笑。我一直渴望这种时光。

此时此刻，我的渴望成真，我和妈妈，还有其他人聊着明天的事，这件事让我欣喜不已。

虽然无法消除弥一带来的不安，但是，即使在这种不安之中，我终于找到能够让内心平静的片刻。明天一定会有这样的时光。

「妈咪是不是想睡觉了？她好像有点恍神。」

听到惠真这么说，我看着妈妈。她抬头看着天空，但因为看太久了，我探头看向她的脸。惠真看着妈妈的脸叫了一声：「妈咪？」

接着听到水声。滴答滴答。我惊讶地察看，发现妈妈一脸呆滞，坐在椅子上尿了出来。椅子下方有一滩水。

「啊！？」

惠真猛然起身，椅子发出很大的声响，但妈妈完全没有听到。她身体抖了一下，接着放了一个水屁。恶心的臭味扑鼻。妈妈可能同时大便失禁。

我和惠真互看一眼。不会吧？惠真应该有同感。

「呃，你先带妈咪去浴室，我去拿抹布。」

惠真立刻拿来抹布和浴巾，脱下妈妈穿着的拖鞋，把浴巾包在她的腰上。妈妈的连身睡衣的屁股周围都染成褐色。她腹泻了。

臭味让我想吐，我拼命忍着，带妈妈走进浴室。屎尿一路从饭厅滴到走廊和浴室。

「对不起，我要帮你把衣服脱下来。」

我打开浴室的换气扇，脱下妈妈身上那件前开的洋装，把内裤也脱下来。臭味变得更加强烈，我皱起眉头。

妈妈的背心式内衣也脏了，我脱下她身上所有的衣服。我无法正视妈妈在萤光灯下的裸体。乳房下垂，肚子突出，阴毛有好几根白毛，松垮的大腿内侧全都是粪便。妈妈似乎意识模糊，驼着背站在那里的样子完全不像五十二岁，看起来太苍老了。

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为什么这样突然变老？我把头转到一旁，不忍直视。

「她是不是肚子痛？」

「很有可能，腹泻很严重。」

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和惠真都不敢看对方。我打开窗户。臭味实在太重了。没想到再次传来响亮的放屁声，身后传来惠真短促的惊叫声。我知道妈妈又大便失禁了。

「先帮妈咪冲干净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千鹤，请你拿着莲蓬头，」惠真说，「我来帮妈咪洗身体。」

惠真用毛巾擦妈妈清洗身体。她的眼眶红了，泪水滴落，但是惠真没有擦眼泪，默默地为妈妈洗身体。

我不发一语，用热水冲洗妈妈的身体。我没有流眼泪，可能是内心深处拒绝接受眼前的状况。不可能有这种事。我希望可以这么想。浴室这么臭，排水沟内积着渴色的水，妈妈的眼神如此空洞，但是我无法接受。

「啊哟，怎么会这样？」

听到声音，我吃了一惊。彩子姐起床了。

「原来是失禁，你们辛苦了，我来帮忙。」

彩子姐立刻明白眼前的状况，不慌不忙地向我们发出指示，俐落地为妈妈洗好身体。幸好有专业人士在场。我感到安心的同时也心生绝望。我们只靠自己有办法好好照顾妈妈吗？

从储藏室拿出成人纸尿布——妈妈上次玩粪便时，彩子姐买回来备用——准备为妈妈穿上。彩子姐说，先让妈妈坐在椅子上，然后分别从左右脚套进去。

「右脚可以抬起来吗？」

妈妈就像傀儡一样。虽然睁着眼睛，但完全没有意识。她的身体僵硬，我想要把她的腿抱起来，但她的脚就像是钉在地上，根本抱不动。如果不赶快穿好，妈妈会着凉。我一筹莫展，听到妈妈的嘀咕。

「啊？你说什么。」

「……我。」

抬头一看，泪水从妈妈的眼中滑落。

「拜托你，赶快抛弃我。不是我要抛弃你，是你要抛弃我。」

妈妈全身发抖。

「拜托你抛弃我。我不想……让女儿看到我这副德性。」

啊啊，我们母女果然无法拉近距离。好不容易觉得越靠越近，马上又要远离。

听到嘎当的声音。回头一看，原来是刚才在擦拭走廊的惠真。惠真不发一语，走到我们面前，蹲了下来。

「我来抱住妈咪的腿，准备好喽。」

惠真说完，抱起妈妈的右腿。我立刻帮妈妈穿上尿布，惠真又抱起妈妈的左腿。我瞥了一眼惠真的侧脸，发现她用力咬着嘴唇。红红的双眼炯炯有神。

虽然目前是这种情况，但是我在这一刻，明确觉得惠真是我的妹妹。她是我的妹妹，和我拥有相同的痛苦……

「惠真。」

我情不自禁地叫着她。如果是现在，我可以发自内心接受你叫我「姐姐」。

快天亮时，才终于帮妈妈换好衣服，把家里收拾干净。虽然身心俱疲，但迟迟无法入眠。妈妈吃了安眠药后沉沉睡去，我和惠真茫然地坐在她身旁，相对无言。

那天晚上，结城来到家里。

我白天稍微补眠过，但脑袋昏昏沉沉。惠真虽然睡眠不足，但硬撑着去上班，气色很差。妈妈从昨晚到现在，意识都一直模糊，听说她在日照中心时，也都一直睡觉。

「结城，有什么事吗？如果你要找妈咪，她今天状况很不好，可能没办法说话。」

惠真迎接结城后，指着妈妈说。妈妈躺在贵妃椅上。刚才妈妈在彩子姐和惠真的协助下，总算泡了澡，晚餐几乎没吃。听说她在日照中心也没吃。彩子姐说，明天要带妈妈去医院。

「我知道，她本人联络了我。」

「啊？」

惠真皱起眉头。

「她打电话给我，是特别通知。她好像请一个姓百道的工作人员帮忙，之前就已经说好，如果有什么状况，要立刻通知我。」

结城走到妈妈身旁对她说：「我来了。」妈妈静静地闭上眼睛。

「我搞不太清楚，你说的特别通知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可不可以先请彩子姐过来？」

彩子姐和美保一起在房间内。我立刻去叫彩子姐，她歪着头纳闷，嘀咕着「特别通知？」然后走进饭厅。

结城确认美保以外全员到齐后开口。

「圣子要入住团体家屋。」

彩子姐最先做出反应。

「啊？啊？这是怎么回事？我还没有办理申请手续。」

「我知道，因为惠真坚决拒绝，我猜想会是这样。我之前和圣子决定，如果她的状况无法再听从惠真的任性要求，就会特别通知我，由我办理所有的手续。」

「什么任性要求！」惠真大叫着，结城仍然无动于衷。

「目前先暂时入住我朋友经营的安养院，等她之前中意的团体家屋有空房间后，再搬去那里。我问过圣子的意见，她说希望尽快搬去那里，因此就决定在下周一搬去。我那天刚好有空。」

下周一？我马上看向挂在墙上的月历。今天是星期二。

「结城，等一下！这太仓促了！再好好讨论一下。」

虽然惠真这么说，但结城摇摇头。

「如果交给你处理，就会一延再延。我在这里的作用，就是在处理事情时避免陷入感伤，尊重圣子的意愿。」

「不可以！绝对不可以！」

惠真说完，看到我愣在那里，拉着我的袖子说：

「千鹤，你赶快说点什么啊。」

我在惠真央求的眼神注视下看向妈妈，妈妈缓缓睁开眼睛。

「真是两个傻孩子。」妈妈说话时没有移开视线，「你们千万不要以为亲手照顾我就是美德，不要以为陪伴在我身边是理所当然。每个人的人生道路各不相同，无论是妈妈还是女儿，都有不可侵犯的领域。」

我猜想妈妈想要表达不要干涉她的意思。但是，即使是这样……

「我想和妈咪在一起！我可以做任何事，有办法做得到。我想要有妈咪参与我的人生。」

即使惠真这么说，妈妈仍然不悦地说：

「傻孩子，我的人生并不是为了你而存在。」

「我、我……」

我的声音发抖。我该说什么？我还想继续和妈妈在一起？说了又如何呢？之后还会发生像昨晚那样的事，到时候，我有办法承受吗？仍然能够像母女一样相处吗？

惠真央求妈妈：

「你不要说这种话！我们不是一家人吗？你是妈咪，我们是女儿。无论多么痛苦，都不能分开。家人就是要相互扶持，不能分开……」

「不要把家人或是父母这些字眼变成锁链。」

妈妈用平静而镇定的声音说。

「难道用锁链绑在一起，大家在泥沼中抱在一起下沉，才是家人吗？难道父母就必须抛开尊严，抛开所有的一切，到死都紧紧抱着孩子不放吗？我接受不了这种事。」

妈妈把手伸向结城。结城牵着妈妈的手，扶着她站起来。妈妈看看惠真，然后又看着我。

「我要支配自己的人生到最后一刻，不会被任何人绑住。」

惠真双手捂住脸。

「彩子姐，可以请你看在你们至今为止的缘分上，协助我办理相关事宜吗？我不太了解圣子需要哪些物品，想请你帮忙收拾行李，我也想和你讨论手续的问题和后续事宜。」

「这……当然没问题，明天我刚好休假，但这样真的好吗？」

彩子姐看看妈妈和结城，然后又看着我们。妈妈已经不再看我们。

妈妈走了出去。惠真对着她的背影大叫：「超讨厌！」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
第一卷 6 抬头仰望，出现在前方

「好累喔，妈咪真烦。」

妈妈和结城、彩子姐三个人出门了。惠真似乎无力出门上班，一直关在自己的房间。我独自坐在那里发呆，美保边嚷着「肚子绷好紧，好痛喔」，边走出来，但是发现彩子姐不在家，立刻一脸不悦。

「我搞不懂搬不搬去安养院这种事，但为什么要由妈咪来处理？真是超不爽。」

彩子姐没有把她放在第一位，美保很不高兴。我以为她会回房间，但不知道是否还没有发泄完，她走去躺在饭厅的贵妃椅上。

「唉，好烦，烦死了，妈咪笨死了。」

美保一直看着手机萤幕抱怨着。我坐在美保的对面，茫然地看着院子，想着妈妈的事。

我昨晚该说什么？希望可以多陪妈妈一段时间？不，我说不出口。我并没有自信能够照顾妈妈。我太不成熟，一定会渴望得到回报，渴望得到母爱之类的东西。

妈妈已经对我别无所求。妈妈已经自行决定好人生的终点，而且打算靠自己的力量往前走。

『不要把家人或是父母这些字眼变成锁链。』

家人是什么？妈妈又是什么？我认为的家人，就是无论遇到任何困难，都不会分离。家人就是「血缘」，共同拥有「家」这个空间和「生活」的时间。痛苦的时候相互扶持，幸福的时候一起分享，共同累积回忆，认同彼此的存在。

但是，妈妈不一样。比起家人的关系，她更重视「自己」和「自己的人生」。

『我要支配自己的人生到最后一刻。』

这句话带有强大的力量。我无言以对。因为我无法用这种态度谈论自己的人生。

「啊，有很多留言。虽然很不甘心，但她真的很受欢迎。」

前一刻还很不悦的美保开心地说道，我回过神，转头看着她。她在操作手机时，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：「但是孕妇以外的留言敬谢不敏。」

「IG到底是什么？」我问她。

美保瞥了我一眼说：

「啊？你真的连这个都不知道？只要使用少女妈妈之类的主题标签，像我就是十七岁妈妈，然后把照片上传，就可以认识其他相似的朋友，如果喜欢对方，就追踪对方，如果对方也追踪自己，就变成朋友了。」

「啊？」

我不是很了解，没想到用这种方式轻松认识其他人。

「阿姨，你可以搜寻一下家暴老公或是冷暴力老公之类的关键字，搞不好可以交到朋友。」

「……我、不需要。」

彩子姐可能把我的情况告诉美保。我并不在意这件事，只是她的说法让我有点不舒服。而且，难道我使用最新的交友工具，仍只能结交到这种悲惨的朋友吗？美保走到我身旁，把手机萤幕出示在我面前。

「你看，就像这样把照片上传，大家就会留言。我就这样认识了将在同一家医院生贝比的人。」

我仔细一看，发现那是美保站在大学医院门口之类的地方的自拍照，下方罗列了#少女妈妈、#十六岁怀孕、#○○医科大学妇产科、#单亲妈妈加油之类的句子，那似乎就是所谓的标签。我第一次看到，发出「喔」、「是喔」之类的回应，美保笑着说：「你可以试着用看看啊，我是认真的。你不是才二十几岁吗？加把劲。」

「不用了，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事。」

我没有想要和别人分享的事，更何况可能会被弥一看到。

「但是真的很厉害，咦？这是上次的……」

我看到鲸鱼水果百汇的照片，忍不住点了一下。增加闪亮效果的百汇照片下方，有一整排标签。我在其中看到#同住的两个姐姐、#漂亮又贴心、#其实有点喜欢等文字。

「咦？这个？」

「啊啊啊，不要看这个！不是啦！」

美保突然叫了起来，慌忙想要遮住萤幕。我忍不住问她：

「所以你有点喜欢我们吗？」

「……啊……呃，上次、对不、起。」

美保微微红着脸颊，小声地说：「因为我不知道那种时候该说什么，不知道向别人道谢的时候该怎么表达，和不是很熟的人一起吃饭会很紧张。之前曾经有人笑我说，我吃饭很没吃相。」

「这样啊，这样啊。」

「虽然我觉得要多和你们聊一聊，但是我不太聪明，没办法和比我年纪大的人聊天。」

「没这回事。」

我觉得内心涌起一股暖流。我同样经常在和别人吃饭时感到紧张，也为不知道该和别人聊什么而不安。美保也许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让人讨厌。

「还有、那个。你上次说，我的痛苦并不是妈咪造成的。」

「喔喔。」

「其实我知道，我被响生欺骗，是我自己的错。」

美保在和我隔了两个座位的椅子上坐下，把头转到一旁，抚摸着肚子。

「爸爸再婚之后，我就开始变得有点奇怪。我想，是因为想吸引周围人的注意力，所以我变得超任性，故意让家人为难，还曾经离家出走，甚至援交，但是，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，大人越来越讨厌我。爸爸开始对我漠不关心，爷爷、奶奶对我做的一切都很不耐烦……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就经常想，如果妈咪在我身边，就会不一样了。我超后悔。」

也许美保其实一直寻找和我聊天的机会，我默默点着头。

「我知道自己渐渐失去立足之地，虽然这是我自作自受，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不可能突然改变人设，就只能继续走下去，然后就遇到了响生……」

美保嘿嘿笑了。「他对我说，全世界只爱我一个人，让我觉得超新鲜，也超开心，所以就被他唬弄得团团转，我真的太轻浮了。」

「我完全理解你说的话，我以前也是，只要有人肯定我，我就超开心。」

美保猛然转头看向我。

「对啊！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特别的人！但是……事实却不是这样。其实一开始，大家都很疼我，我很想回到那时候，却再也回不去了，让我超痛苦的。」

美保落寞一笑，摸着满头金发。

「染发也是。说白了，我就是想吸引妈咪的注意。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，我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向妈咪撒娇，又无法坦诚地道歉。我记得自己以前曾经说不需要妈咪了，记得妈咪当时受伤的表情，以及看到妈咪那样，竟然有一种优越感的记忆。我的个性是不是很差？当初是我抛弃妈咪，做了这么过分的事，现在竟然还有脸来投靠妈咪。」

原来抛弃人的一方会有这种想法。

「而且我知道妈咪拿我没辙。她完全不会骂我，难道因为我是孕妇，她只是出于无奈，只好照顾我吗？为了怕麻烦，所以避免和我发生冲突。」

「……你可以把这些话告诉彩子姐，彩子姐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和你相处。宠溺你、不责备你，是她爱你的方式，你可以和她好好聊一聊。」

只要她们聊一聊，应该可以成为感情很好的母女。我希望如此。

我如果更早见到妈妈，也会有所改变吗？如果在妈妈生病之前重逢，会和现在不一样吗？

「……千鹤姐姐，谢谢你。」

「哇，没想到你记得我的名字。」

「嗯，是啊。」

美保腼腆地点点头。没想到她也有可爱的地方。我不禁莞尔，这时，玄关的门铃响了。妈妈他们有带钥匙出门，这么说，门外是访客吗？

「啊，千鹤姐姐，你不是没办法吗？我去应门。」

美保一改之前的态度，起身走出去，说着「来了，来了」，走去玄关。我跟着起身，在饭厅门口向玄关张望。

「请问是哪位？」

美保解开门锁，打开了门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在找人。」

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我听过这个声音，慌忙躲到门的内侧。

「啊？我对这一带并不熟。」

「啊，原来是孕妇。你挺着大肚子，很辛苦吧？」

那个男人自来熟地和美保说话。这个声音是谁？我想了一下，然后大吃一惊，差一点叫出来，慌忙用双手捂住嘴巴。

是冈崎！

「请问你是否认识一个叫芳野千鹤的女人？或是BROOM的惠真。」

「……我不知道，她们是谁啊？」

美保顿了一下，轻松地回答。

「啊？是这样吗？你不认识她们？」

「如果想找人，要不要去派出所？国道旁不是就有派出所吗？」美保说。

「这样啊。」冈崎嘴上这么回答，但似乎无意离开，非但不离开，而且还探头向屋内张望，美保大声说：「怎么回事？你太可怕了。如果你还不离开，我就要报警了，可以请你离开吗？」

美保似乎给冈崎看了什么东西，冈崎笑笑。「啊，对不起，我只是觉得这栋房子很有味道，打扰了。」

关门的声音后，又传来锁门的声音。听到喀答的粗砺声音，我顿时浑身发软。

冈崎在找我……

美保啪嗒啪嗒走回来。她脸色苍白，显然在和冈崎说话时，也心生恐惧。

「美保，谢、谢你……」

「别这么说，我听妈咪说过你的事。刚才那个人，就是你的前夫吗？」

「不是，但是……搞不好他和我前夫有联系。」

回想起来，冈崎上次打电话时就很奇怪，一直想要知道我的下落。弥一应该确实在工厂附近向很多人打听我，他们是不是因此搭上线？冈崎很好色，又爱赌博，之前在休息时间，经常聊拉霸机的事，两个人很可能一拍即合……

「美保，对不起，让你受惊了。但是，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？」

我从来不出门，根本没办法出门，他怎么找到我的？

接下来该怎么办？先征询野濑的意见？要先和惠真商量。我捂着脸，叹了一口气。

这时惠真刚好走进来。她刚才听到门铃声，以为是妈妈他们回来了。一看到我瘫坐在地上，美保站在我面前，立刻脸色大变。「她对你做了什么吗！？喂，你对千鹤……」

「不是，惠真，你搞错了，是以前工厂的同事找上门来。」

「啊……？」

惠真正准备扑向美保，听到我这么说便停下来。

「这是怎么回事？为什么？」

「他在找我，而且不知道为什么，也同时在找你。美保把他赶走了。」

我的心脏快停了，很想吐。惠真蹲下来，抚摸我的后背。

「不光是找你，还同时找我吗？为什么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恐惧让我失去思考能力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

「……对、不起。」

美保突然颤抖地开口。

「啊？美保，你为什么突然道歉？」

美保从口袋里拿出手机。可能刚才给冈崎看后没有按掉，萤幕上仍然是报警的画面。美保滑开那个画面，操作着手机。

「刚才那个可怕的人，可能是因为我才会上门。」

美保把手机递过来。萤幕上出现惠真和我，还同时拍到地瓜派，应该是那天拍的。和她刚才给我看的IG画面一样，照片下方有许多心形符号和标签。

「啊……你传到网络上？」

「对不起，因为你们两个人都一脸惊讶，我觉得拍得很好……」

美保似乎连同百汇的照片一起发文，滑动画面后，看到了其他人的留言。

『理平头的女生真的就是BROOM的惠真唉。』

『我看到了惠真常戴的耳环，绝对就是她。她没化妆吧？也太可爱了！』

『这根本就像外国的名媛！惠真假日时也超帅。』

照片下方有很多留言。

「啊？怎么回事？你擅自把我的照片上传到网络上？」

惠真尖声问道，从我手上抢过手机，生气地说：「你脑筋有问题吗？不光是BROOM，你还用我的名字当标签？这样当然会被人找到啊！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？我不是已经提醒你好几次了吗？」

「对、对不起。」

美保的脸皱成一团，就快哭出来了。「鲸鱼饼干收到很多赞，我很开心……朋友都很羡慕我……」

美保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。我从惠真手上把手机拿过来，再次确认留言的内容。

『惠真旁边的是芳野小姐吗？』

绝对没错，就是这张照片露了馅。

傍晚时，妈妈他们回来了。

「那个地方很不错，风景很好，工作人员都很亲切。」

「可惜只能短期入住。」

彩子姐和结城满意地聊着天，妈妈还是神情呆滞。结城看到我们的表情，叹着气说：

「不要这样嘛，别把气氛弄得好像葬礼般沉闷，虽然我并不会要求你们笑着送圣子离开。」

「不是你想的那样，出事了。」惠真说，「对方可能已经查到千鹤的下落。」

「你说对方，是指那个前夫吗？为什么！？」彩子姐脸色大变地问。

刚才查过在美保的贴文留言的那个人帐号，发现那个人在我以前工作的那家面包工厂任职，但是最近已经离职。虽然那个人发了几篇文，但都是连锁牛井店的限定牛井照片，和玩拉霸机中奖的影片，还有柏青哥杂志和罐装咖啡的照片，没有任何可以查明真实身份的内容，但是我认为那个人绝对就是冈崎。而且那个人追踪很多写真女郎和女明星，其中有惠真工作的那家BROOM发廊的帐号。

冈崎一定是看到标记着惠真的发文，然后循线找到我。

惠真确认着美保的每一篇发文，但是中途就把笔丢掉了。她原本记下有可能会让别人找到我们住家的危险内容，最后发现实在太多。结城迅速浏览惠真记下的内容，叹了一口气，把笔记内容捏成一团。

「不可以在网络上发表涉及隐私的内容，这是很基本的事，学校没有教吗？」

「对……不起……」

美保被结城狠狠骂了一顿之后，泪眼汪汪地坐在椅子上。彩子姐站在她身旁，抚摸着她的背。

「我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。」

「住在这栋房子的都是女人，万一有心存不轨的人上门怎么办？」

「对不起，我没想到美保会做这种事，都是我的错，对不起。」

彩子姐频频鞠躬道歉，美保制止她。

「不用你道歉，这是我的错。我刚才和那个人讲了几句话，那个人超恶心，好可怕。是我闯了祸。」

「对啊，彩子姐，你不必代替她道歉。但是接下来要思考自卫的方法，美保已经明确告诉那个姓冈崎的男人，这里『没有这个人』，希望对方会相信，只不过不知道对方接下来会怎么出招。很可能会再次上门，而且下次上门时，可能会强行闯进来。」

彩子姐脸色大变，美保将手放在肚子上。

「目前不知道冈崎的目标是否只是千鹤，首先，可能是IG帐号主人的美保，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些人会迷恋孕妇。其次，可能是惠真。因为他也追踪了BROOM的帐号，既然循着标记找到这里，八成是惠真的粉丝。可能想先搞定千鹤，之后再接近惠真。那些留言中，也有男人公开宣称自己是惠真的粉丝。」

惠真大吃一惊。美保似乎不太舒服，脸色铁青捂着嘴。

「如果冈崎的目标是千鹤，那绝对和千鹤的前夫有关。因为千鹤说，冈崎以前对她完全没有兴趣。」

「真的很对不起。」彩子姐说话的声音发抖。

「我觉得刚好。」躺在贵妃椅上的妈妈突然开口，「大家各奔东西吧。」

妈妈坐了起来，「我去团体家屋，彩子母女可以找一间公寓。惠真差不多该独立了，千鹤可以先去庇护中心。」

妈妈目光扫过所有人，露出微笑。「大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生活到此为止。」

「我才不要。我才不要这么快就分开！」

惠真放声大哭。彩子姐走到惠真身旁，不停地向她道歉说「对不起、对不起」。美保低着头，不停地流着泪。我看着妈妈，妈妈也看着我。

「没问题的。」妈妈对我说，「你一定没问题。」

你凭什么说这种话？你根本不了解我。

而且，你什么都没告诉我。我想要了解你，想要了解你拼了命守护的人生。

妈妈注视我良久。

◇

和千鹤最初的回忆，应该就是分娩的时候。但那并不是太美好的回忆。因为千鹤呱呱坠地时，最先抱她的既不是我，也不是丈夫，而是阿母。阿母从我开始阵痛后，就一直陪在我身旁，和我一起进了产房。

千鹤是超过三千八百公克的巨婴，虽然事先剪了会阴，但仍然造成了好几处撕裂伤，一次分娩，让我伤痕累累。当医生正在缝合会阴时，听到远处传来刚出生的千鹤发出的哭声，接着是阿母的说话声音。

『太不可思议了，和圣子一模一样，简直就像是我生出来的。』

原本在内心膨胀、只属于我的成就感，和身为人母的喜悦一下子消失。我不太确定至今为止的痛苦和疼痛，以及所有的一切是否属于我，难道我生下的，只是阿母的「我了解」吗？

阿母以不至于引起芳野家讨厌的程度，频频干涉我的育儿。七五三节的和服、学才艺、幼儿园。虽然不是强制，而是用「提议」或是「礼物」的方式，在所有的事上表达意见，每次都是采纳阿母或是婆婆的意见。千鹤明明是我生的女儿，但我完全没有决定权。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，虽然我觉得千鹤很可爱，是我的宝贝，但总有一种好像向别人借来的感觉，这个孩子并不属于我。

几年之后，阿母去世，我终于摆脱阿母的诅咒。虽然我已经忘了那位前来吊唁的宾客名字和长相，我很感谢那个人，只不过那个人并没有告诉我，在解脱之后该怎么做，只叫我身为母亲，要好好生活。

想要好好生活，就必须逃离。虽然这种想法可能太武断，但当时的我拼命想要逃。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阿母，梦见她像机器人一样对我说「不对吧？」，然后伸手掐我。阿母一定发现自己死后，我终于清醒了。我必须赶快逃离，在被怨念抓住之前，赶快逃离。

我很犹豫，要不要带千鹤一起走。我认为必须把她留下。因为我早就对千鹤是我的女儿这件事失去自信。

千鹤是个乖巧的孩子。她明明可以像其他小孩子一样自由奔放，但她总是温柔地微笑，从来不会任性。她很有礼貌，有点胆小，而且天真无邪。无论是阿母还是婆婆，或是前夫，都对千鹤赞不绝口，说她是一个乖巧善良的孩子。我在感到骄傲的同时，也觉得很讨厌。

虽然有诸多限制，但我尽可能让千鹤自由成长，总是让她自由选择，让她选择她喜欢的事，内心期待她成为我心目中理想的孩子——自由随性的孩子。但是，千鹤成为大家赞不绝口的乖孩子，成为我讨厌的那种人见人爱的孩子。虽然我无法了解是因为千鹤在成长过程中，受到阿母和婆婆很大的影响，我些微的干涉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，或是她与生俱来的资质使然。

我怎么可以带她一起离开呢？我一定无法好好爱这个孩子，我会在她身上感受到阿母的影子、芳野家的血缘，以及和我完全的不同，在感受到这些之后，一定会看不顺眼，甚至可能会憎恨她。在这种情况下，无法带给她幸福。我无法成为她的母亲。

但是，当初是我生下了她，她确确实实就是我的女儿。

犹豫之后，我对千鹤说，我们要出门旅行，要求她赶快收拾东西。

和千鹤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很快乐。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。我第一次穿了比基尼，开怀大喝啤酒，第一次知道炭烤鱿鱼头很好吃，在车上过夜的刺激令我血脉贲张。我忘我地体验之前只能远观的许多事，千鹤起初以惊讶的眼神看着我。原本以为她会轻视我，或是感到害怕，没想到千鹤笑得很开心。她对我说，妈妈，你好棒。我也喜欢这样的妈妈。

她应该不知道，她对我说这句话，让我多高兴。那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肯定我的话，而且是出自女儿的口，更是让我无比喜悦。啊啊，当时我很庆幸带她一起出门。我觉得可以和她成为母女。

在我生日的那一天，我们去了一个当天举办烟火大会的城市。前一天，我和千鹤实地观察，找到可以最清楚看到烟火的最佳位置。但是在第一发烟火升空之前，我们逛庙会逛得忘了时间。

『惨了！最佳位置会被人抢走！』

我拉着千鹤的手，一起拔腿狂奔起来。沿途看到很多庙会的灯笼，路边摊香喷喷的味道扑鼻，随即又消失了。穿着浴衣，绑着漂亮头发的女生看到我们一路奔跑，很是惊讶。等到千鹤像那个女生那样的年纪，我要做浴衣给她，而且让她挑选喜欢的图案。无论是萝莉塔可爱风格或是庞克风格都没关系，无论什么图案，无论多长多短都无所谓。我要为她准备一件无人能及的浴衣。

回头一看，发现千鹤跑得满头大汗，但笑得很开心。她头发乱了，汗流浃背，但是很可爱，是我最心爱的女儿。

我们终于跑到目的地，看到的烟火实在太美。很震撼，简直无与伦比，好像在为我的生日祝福。这时，千鹤大叫起来。向来文静乖巧的她，大声说着：『妈妈生日快乐！』旁边一对情侣中的男生可能听到了，大声对我说：『生日快乐！』坐在他旁边的女生很惊讶，然后也笑着说：『Happy Birthday！』

我太高兴了。所有的一切都在祝福我迈向新的人生。那一天，千鹤让我在无数的祝福下重新诞生。

那是无可超越的幸福。那天之后，无论遇到任何事，无论多么痛苦，只要回想起这段回忆，就一次又一次获得救赎。至今为止，从今以后都是如此。那是我此生所有珍贵的回忆中，最美、最闪亮的一颗星。

◇

野濑接到联络后，立刻开始奔走，找到可以收容我的庇护中心，说可以立刻带我过去。

「我可以等到星期一再搬离这里吗？」

美保锁住她的IG帐号，虽然冈崎和弥一可能狼狈为奸，但美保已经明确告诉冈崎，我们并不住在这里，弥一喜欢在别人面前装模作样，保持形象，在无法确定我住在这里的情况下，应该不至于乱来。

最重要的是，我希望可以有时间和妈妈道别。一旦进入庇护中心，我可能暂时无法出门。自从冈崎来这里之后，我无法想像自己走在街上的样子。也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和妈妈好好聊天了。

和妈妈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几，应该可以再等几天。

彩子姐母女似乎正在考虑搬去彩子姐任职的安养中心名下的公寓。彩子姐很懊恼地说，其实她很希望美保能够在这里待产，但最后还是下定决心，认为女儿和孙子的安全最重要。今天她带着美保一起去看房子、买家具。

惠真整个人萎靡不振，她没有去发廊上班，甚至没有走出房间。无论谁叫她，她都回答：「不要管我。」我曾经去叫了她一次，也被她拒绝，我暗自庆幸。因为即使我们两个人单独聊天，又能够说什么呢？早知道我不应该来喧嚣公寓，如果我没有来这里，妈妈和惠真就不需要这样匆忙分开。我只能说出这种话，但这种话对惠真根本没有任何帮助。

虽然我绞尽脑汁思考，是否可以做点什么，改变目前的状况，但是完全想不到任何方法。分离无可避免，只能接受。我茫然地得出这样的结论。

我和惠真失魂落魄，妈妈还是像往常一样去日照中心。妈妈嘀咕说，要入住结城的朋友经营的安养院，那就无法再继续去目前的日照中心，所以要去向大家道别。我忍不住想大声对她说，为什么不把这些道别的时间留给我们？但是，这些话在说出口之前，内心的愤怒就变成羞愧，于是就闭上嘴巴。如果妈妈觉得有限的告别时间用在千万道身上更值得，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。

我在空无一人的饭厅内发呆，发现手冻僵了。抬头看向窗外，发现窗外北风飒飒，冬天已经支配整个世界。我第一次走进这栋房子时，还听到夏末的蝉鸣声。我觉得在这里生活了很久，但又同时觉得只是转眼之间。

我缓缓起身，在房间角落的铸铁暖炉点上火，红色和蓝色的火光舞动。我坐在地上，看着暖炉中的火。

我感受着脸颊渐渐被烤热，回想着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。和妈妈重逢。和妈妈共同的生活。并非都是快乐美好的事，甚至觉得几乎都是痛恨的时间。

不能否认，仍然有快乐的时光，妈妈的动静、气味和笑声，在折有妈妈味道的衣服时，听到她说「我回来了」时，还有她说晚安时的呵欠，这些平淡无奇的事物曾经带给我安慰。

现在，我终于可以说这句话。

我一直在渴求妈妈，一直很想念妈妈。我喜欢妈妈，所以我才一直恨她、怨她，同时扭曲自我。即使这样，我仍然没有放弃渴求妈妈。

好不容易见到妈妈，

但是妈妈又要离开我。

我接下来该怎么办？我要继续思念妈妈的面容，抚摸着遭到抛弃的伤痕，一事无成，继续苟活吗？

和大家分开后，住进庇护中心，的确可以远离造成我不安的原因，但是仅此而已，只是害怕弥一的影子和冈崎的出现，更加隐姓埋名地生活。如果有朝一日能够离开庇护中心，那将是很久以后的事，到时候没有谁会和我一起高兴。

干脆杀了弥一。从我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开始，也许我一直在原地踏步。只是改变了伤痛的样貌，这样可以称之为前进吗？我真是太没出息了。

我坐在那里发呆，时间在转眼之间过去。玄关的门铃声响起，接着听到千万道的声音。

明天是星期天，日照中心休息。到了星期一，妈妈和我就要离开这里。这是最后一次迎接妈妈回家。

「你好！『疗愈森林』送圣子姐姐回来了！」

千万道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。妈妈当然和千万道牵着手，但是看起来心不在焉。

「圣子姐姐今天一整天都这样，虽然是最后一天，但是完全没有笑容，我好寂寞。」

千万道重重地叹气，然后双手握住妈妈的手。

「圣子姐姐，你要多保重。」

妈妈眼神空洞。千万道难过地看着妈妈的脸。

「那么，这是最后一次一手交一手。」

我从千万道手上接过妈妈的手。妈妈没有伸出手，我只能抓住她的手。妈妈用力握住我的手那一天变得很遥远，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
「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，妈妈似乎很喜欢你。」

我对千万道深深鞠躬，千万道摇着双手说：

「你太客气了，其实刚好相反，我很喜欢圣子姐姐。圣子姐姐很善解人意，在我还是新手的时候，她总是安慰我。」

千万道说，他还是新手时，无法很快适应工作，整天都挨骂，妈妈每次都袒护他。

「圣子姐姐总是对我说，别担心，你可以做到。我每次听了都很高兴。」

「啊，妈妈以前也对我说过这句话。」

我从小就笨手笨脚，幼儿园的时候，无论赛跑、跳舞或是写字都比别人差了一大截，完全没有任何一件事比别人厉害，祖母和爸爸都因此叹息，只有妈妈不一样，她好像在念咒语般一次又一次对我说：『别担心，千鹤，你可以做到。』

「原来这是圣子姐姐的口头禅。但是没关系，那句话带给我很大的力量。」

千万道探头看着妈妈的脸说：

「别担心我，因为我可以做到。」

妈妈没有反应，千万道露出亲切的笑容后，转身离开了。

「别担心，你可以做到。」

我目送着千万道离去的背影，妈妈缓缓转头看着我。

「你以前常对我说这句话，虽然我和千万道不一样，最后还是无法做到，哈哈。」

妈妈听到我的笑声，移开视线。我把妈妈带去饭厅。

今天的晚餐将由彩子姐大显身手，所以我今天不用准备晚餐。彩子姐也邀请结城来家里吃饭，不知道美保是否有办法和大家一起吃饭，还有惠真也是。

「我来泡茶。」

我让妈妈坐在贵妃椅上，转身准备泡茶。我们会把水壶放在铸铁暖炉上，让冒出的蒸气发挥加湿器的作用。正好水壶正吐着热气，我决定用来泡茶。

之前彩子姐告诉我，妈妈喝茶时，不喜欢茶叶泡太久，我一直没机会实践。之后每次喝浅泡的茶，我可能都会想起妈妈。

惠真就像生了重病的人一样无精打采，用僵硬的声音对妈妈说：「你回来了。」妈妈听后没有反应，只是看着天花板。

「别担心，千鹤可以做到。」

妈妈突然开口说了这句话。我正准备伸手拿茶叶罐，不禁停了下来，和惠真互看一眼。

「千鹤真的是个乖孩子，阿母，对不对？」

妈妈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？难道是因为刚才我和千万道聊天的内容，让她想起了往事吗？我正想对妈妈说话，惠真阻止我，用眼神示意，听妈妈说下去。

「但是，我并不是好妈妈。我和她在一起，只会造成她的痛苦。千鹤是我无法生存的世界中的『乖孩子』，我和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。」

「你为什么这么认为？」

惠真巧妙地在妈妈独白时问道。妈妈凝望着远方回答说：「千鹤和我在一起会很不幸，我只能和她分开。」

这是怎么回事？

「我觉得快乐的生活，对她而言是痛苦。那么如梦似幻，那么快乐，但是她说不想过这样的生活。她无法在我觉得舒服自在的世界中生存，但是，当年我觉得她错了，所以伸手掐她的脸颊。」

妈妈不停地掐着自己的脸颊。我看到这一幕，突然想起来了。之前做的那个夏日的梦，脸颊感受到疼痛的记忆。没错，我说『我们回家吧』之后，妈妈掐了我的脸颊。

当时，我已经想回家了。虽然每天都很开心，但也感受到同等程度的疲累，不，疲累的程度超过开心。我已经对每天像在坐云霄飞车的生活腻了，开始眷恋起伏和缓的平静日常，我想回到和祖母、爸爸和妈妈一起的平静生活，所以我对妈妈说，我想要回家。

没错，那年夏天并非只有开心的事。闪电雷鸣中，在车上过夜很可怕。去海边游泳时，当地小孩远远地看着我们，让我紧张得无法乐在其中。比起周围都是陌生人的温泉，我更喜欢家里的浴缸。比起烤肉，我觉得祖母用平底锅煎的汉堡排更好吃。

我讨厌妈妈没有察觉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。

当爸爸他们来接我们时，我太高兴了。

『妈妈，太好了，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。』

啊啊，我当时的确这么对妈妈说。

等一下。

所以，是我美化了那年夏天吗？

我把那段日子，变成美好的回忆吗？

「我明明不想变成阿母，明明不想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千鹤身上，但是，继续这样下去——如果继续和千鹤在一起，我迟早会变成阿母。」

那时候，妈妈用力掐我的脸颊，然后对我说，不对吧，不对吧。我一直以为是发烧时做的恶梦，没错，我以为是因为发烧才会做这么可怕、这么讨厌的梦。

但是，如果这些记忆并不是恶梦，我隐约记得一些往事。由于我对妈妈心生畏惧，所以改口说：「……比较好。」只是我想不起当时说的地名，只是随口说了一个地名，然后妈妈终于放开我的脸颊。

「千鹤和我不一样，如果要求她过和我一样的生活，只会让她痛苦。只要我和她在一起，我就会一再变成阿母。因为我只知道这种方法。如果千鹤和我在一起，就会扭曲她的人生，我不想这样。」

我闭上眼睛，吐出一口气。我和妈妈无法像母女一样生活在一起，妈妈无法在我渴望的世界生活，我也无法在妈妈想要的世界中生存。

啊啊。

所以你抛弃我。你为了我而抛弃了我。

泪水流下。

就在这时，门铃响起。妈妈吓了一跳。

为什么门铃偏偏在这种时候响起！

「这个时间，应该是结城。我去开门。」

惠真叹着气，走出饭厅。妈妈的视线茫然地飘忽着，我再也无法听到那段往事了吗？难道已经沉入妈妈心海的深处，再也无法掬起了吗？

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听这这段往事。

「妈妈。」

「哇，是惠真！！」

玄关响起冈崎的声音。

「哇啊，我就知道你住在这里。我终于找到你了。咦？你没有化妆？即使你不化妆，也超可爱嘛。」

「喂！你是谁啊？」

惠真尖叫起来。冈崎为什么又出现了？

「啊？你不记得我了吗？我去过BROOM好几次，每次都指名你，结果被你拒绝了，还禁止我再去店里。」

「啊！我记得你在店里大吵大闹——」

「我好不容易去店里找你，你竟然连头也不帮我洗，这不是太奇怪了吗？我还付了指定费啊。」

「啊！你不要碰我！」

所以冈崎是为了惠真上门？不，现在没时间管这种事。我用拳头拼命捶着颤抖不已的双腿，然后又拍着自己的脸颊，想要激发内心的勇气。现在只有我能够救惠真。

「外面很危险，你留在这里不要动。」

我对一脸茫然的妈妈说，然后拿起电话子机走向玄关。

我看到冈崎抓住惠真的手腕。

「你、你在干什么？」

我从腹部挤出声音，但是声音很没出息地分岔。

「你、你擅闯民宅，我要报警了！」我举起子机大叫着，「请你赶快离开。」

但是，冈崎一看到我，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，转头看向身后。

「阿弥，找到了。」

「啊！」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。虚掩的门被用力推开，一个人影出现在眼前。

「嗨，千鹤。」

「怎、么……」

我的喉咙冻结！怎么可能？不可能有这种事。但是，出现在眼前的正是弥一。

「放、放开我！干嘛？住手！」

「哇，惠真近看好漂亮，好像洋娃娃……啊，芳野小姐，你好，找到你真是太好了。上次吃了闭门羹，于是我就去找阿弥商量，接下来该怎么办。阿弥就说，先上门看看，到时候见机行事。」

冈崎若无其事地说。

「为、为什么要这么……」

「惠真，我们去喝酒，我顺便为上次在店里闹事向你道歉，好不好？」

冈崎把脸凑到惠真面前，惠真脸色发白，几乎当场瘫坐在地上，但是冈崎硬是拉着她说：「外面谣传你讨厌男人该不会是真的？你为什么不早说嘛，我来治好你。」

「冈崎先生，你别这样！你放开她！」

必须把他从惠真身边拉开。我正准备跑过去，弥一挡在我面前。

「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，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吗？冈崎，没错，她就是我的笨老婆。这是酬谢。」

弥一递给冈崎一个牛皮纸信封。冈崎松开惠真的手腕，用熟络的语气说：「不好意思啊。」

「芳野小姐，你听我说。我最近过得很不顺，首先，我被工厂开除了。我只是和几个打工的女生交往，就说我玩弄她们，结果还真给我玩出人命，所以我就跑路了。我正在苦恼接下来该怎么办，结果就认识了阿弥，他说如果我可以找到他的老婆，就会给我钱，于是我就开始四处找人，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因为惠真的关系找到你，我真是他妈的太幸运了。」

冈崎打开信封，确认信封里有几张万圆纸钞后，无耻一笑。

「很好很好，真是谢谢啦，帮了大忙。」

「就当作你找工作期间的生活费，那就先这样，这件事就先到此为止。」

弥一露出他擅长的业务员笑容，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。冈崎回以相同动作，竖起手指说：「当然，那我可以带她回家吗？」惠真可能吓得腿软，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。我想叫她快逃，但是说不出口。

「冈崎，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。我对这种看起来脑袋不灵光的女人敬谢不敏。」

「是喔，芳野小姐这种类型我也不太行，惠真，那我们就拿这些钱去喝酒。等一下他们要上演夫妻感动重逢，我们在这里当电灯泡不是很那个吗？」

冈崎露出黄板牙笑着说，然后再次抓起了惠真的手腕。惠真「啊！」地惊叫了一声后退，冈崎夸张地扭着身体说：「竟然会尖叫。这种清纯的反应，我快受不了了。」

「冈崎先生，请你住手！」

「王八蛋，住手你个头啦！」

我想要挡在冈崎面前保护惠真，但弥一抓住我的衣服。他用力一拉，把我推倒在地。我的肩膀重重地撞到地上，弥一踹向我的肩膀。他的鞋尖卡进我的肉里，我几乎无法呼吸。

「我说千鹤啊，你别管他们了，你看着我。你刚才有没有看到？我为了找到你，还特地花了一笔钱？我还为了你花钱！」

我拼命咳嗽，他又踹了我一脚，我的肩胛骨周围发出骨头挤压的声音。我听到站在远处的冈崎笑着说：「原来如此，果然毫不手软，难怪会鼻青脸肿。惠真，我不会做这种事，不用怕，你可以放心。」

「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？但是，就算必须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，我仍然下决心找到你，绝对不会让你逃出我的手掌心。无论你逃走几次，即使追到天涯海角，我也一定会找到你。」

他抓住我的头发，然后让我的脸朝上，他凑到我脸前看着我，然后用力打了我一记耳光。

最后一次见到他距今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，当时他就已经很落魄，我以为不可能更糟了，没想到人的堕落没有止境。他面如土色，双眼混浊，当他把脸凑近时，闻到一股腐臭味。太可怕了……

「你、你不要再、纠缠我……」

恐惧让我说话的声音发抖。我的嘴巴似乎破了，阵阵刺痛。但是，我腹部用力，费力地挤出声音。

「为什么缠着我不放？天下女人多的是，你根本不缺……」

他以前是能干的业务员，甚至有些女性客人看到他就脸红。他以前也曾经是我向往的对象，像他那样的人，何必对我这种人执着？

「这和我缺不缺女人没关系。」

弥一把脸凑得更近，他的鼻尖几乎快碰到我了。我看到他的眼角黏着黄色的眼屎。

「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？一旦成为我的女人，我就不准她离开我。」

他的眼中充满愤怒，他的愤怒就像是黑色的火焰，无情地灼烧我的心灵。我面对他的这种愤怒动弹不得。但是——

「我、我已经、不是你的妻子，我们、不是离婚了吗？」

我的话无法说到最后，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打了我一巴掌。脸被他打飞时，被他抓住的头发拉扯得更紧，我听到头顶发出哔叽哔叽的声音。

「你以为自己是谁啊，竟然敢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！」

弥一在我的耳边咆哮。「不管我们在法律上是不是夫妻，你属于我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。你一辈子都属于我，必须听命于我！」

「你不要这样对待千鹤！请你住手！」惠真用颤抖的声音叫着，弥一怒吼一声：「吵死了！如果你再敢插嘴，小心我也把你痛打一顿，我一样可以把你打得鼻青脸肿。」

我的眼泪夺眶而出。我不行了。虽然我试图抵抗，但还是无能为力。被弥一折磨多年的身心都在叫我赶快放弃，告诉我即使反抗弥一也是白费力气。

如果是这样，那也没关系，但是至少……

「弥一，拜托你，至少……」

我会听你的话，就算你气得杀了我也没关系，反正我是条烂命，无法创造任何东西，也无法前进。多年来，一直为妈妈抛弃我而哀怨，扭曲自我，是一个没出息的人。只要你满意，你可以尽情地蹂躏我、践踏我。

但是，请你不要伤害妈妈和惠真。

我正想说这些话，听到一个声音。

「你在干嘛！」

随着一声怒吼，又听到哐当的巨大声响，很烫的水沫溅到我身上。弥一的脸摇晃一下，随即发出惨叫声。弥一发出了好像喉咙快被撕裂般的惨叫，然后整个人弹开，松开我，倒在地上。

有什么新状况发生了。

我打算坐起来，刚才放在铸铁暖炉上的水壶发出嘎当嘎当的清脆声音，滚落在我旁边。水壶的角落沾到鲜血。我看到这个可怕的画面大吃一惊，这时，有人用双手捧着我的脸问：

「千鹤，你没事吧！？」

妈妈看着我的脸。

「热水有没有溅到你身上？啊啊，你流血了。」

「妈、妈……」

妈妈用衣服袖子擦拭着我的嘴角，然后捡起掉在地上的水壸，挥着水壶对冈崎说：「别想动我的女儿！」

「怎、怎么回事？这个老太婆太可怕了，我根本什么都还没做。」

「放手！你马上放手！我不准你玷污我的女儿！」

冈崎看到妈妈手上沾血的水壸，脸色大变，慌忙放开惠真。他看了一眼抱头蜷缩在地上的弥一，但是看到水壶用力甩到他面前，轻轻咂着嘴说：

「死老太婆，我根本什么都没做，过分的人只有他。」

冈崎说完之后就逃走了。妈妈原本想追上去，但立刻回到我身旁，又为我擦拭嘴巴，然后眼泪不停地流下来。

「你可以不原谅，你不原谅我也没有关系，但是你听我说，对不起，妈妈对不起你。」

我搞不清楚状况。眼前的妈妈看起来就像是以前的妈妈，过去记忆中的妈妈和现在的妈妈重叠在一起。

对不起，对不起。妈妈一次又一次向我道歉。

「妈……妈。」

我想要抱住妈妈，这时，听到沉闷的声音。妈妈发出短促的尖叫声。弥一摸着额头，摇摇晃晃起身，另一只手抓住妈妈的头发。弥一松开放在额头的手，他的皮肤很红，而且破了皮，太阳穴有一道血迹。我倒吸了一口气。

「喂！老太婆，小心我宰了你！」

弥一的眼睛气得发红，他的手用力一拉，妈妈发出尖叫。

「弥一，住手！」

「你给我闭嘴！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吗？」

弥一用通红的双眼瞪着我。

「我等一下会让你知道，你从我身边逃走的罪孽有多深重，我要让你生不如死。这个死老太婆竟然把我打伤了，我要杀了她！」

弥一咬牙切齿地说，妈妈扭动身体，试图挣脱，但发现弥一没有松手，就整个人撞上去。弥一重心不稳，重重地跌倒。

弥一发出呻吟，慢慢活动身体，似乎想要站起来。

要赶快逃离这里，要和妈妈、惠真三个人一起逃离这里。虽然我这么想，但浑身发软，无法动弹。我全身颤抖，冒着冷汗。

如果不赶快逃走，留在这里的人都会死在弥一的手里。

「惠、惠真，你赶快带着妈妈，赶、赶快逃。」

我说话的声音在发抖。惠真拼命想要爬过来，满脸是泪水，宛若悲鸣般说：「没办法，我没办法。」

弥一双手撑在地上喘着粗气。他缓缓转头看过来，他面无表情，我知道他即将爆炸。我吓得毛骨悚然。完了，死定了。

「对、对不起，我已经……」

妈妈、惠真，对不起，我连累了你们。

我正准备用力闭上眼睛。

就在这时，有人用力拍我的背。

啪的声音和巨大的冲击让我吓了一跳。

「傻孩子！你愣在这里干什么！快走！」

妈妈对着我大叫。妈妈看到惠真在哭泣，同样用力拍向她的背。妈妈巨大的力量让我震惊，于是努力起身。惠真也摇晃着站起来。

「妈、妈……」

必须带妈妈一起逃走。我伸出手，妈妈抓住我的手，然后用力把我推向门外，又拍了一下我的背。

「快走！两个人都快走！」

妈妈声嘶力竭的叫声，和背后巨大的冲击，让我握住浑身发抖、勉强站起来的惠真的手。惠真用力回握。我们握着彼此的手，牵着对方一起冲出玄关。虽然两只脚快绊倒了，但还是跨出大步。

清澈的天空很美，星星在天空中闪烁，月光温柔地照在我们身上，电车经过。只要稍微松懈，整个人就会瘫坐在地上。我奔跑着，努力不让自己跌倒，然后用比电车更大的声音叫道：

「救命！救命啊！」

惠真也和我一起大叫。必须赶快求救，必须赶快去救妈妈。

几个穿着漂亮衣服的菲律宾女生刚好出门，她们可能准备去上班，看到我们跌跌撞撞的样子，惊叫起来。

「救命！妈妈快被人打死了！」

我不顾一切大叫，惠真甩开我的手。

「结城！」

那几个菲律宾人抱住我，我看着惠真的背影，看到结城正从远处走来。他一看到惠真，立刻跑向我们。惠真摇摇晃晃跑向结城，最后抱住他。

「救命！妈妈、妈妈她……会被打死！」

惠真哭倒在结城怀里，惊讶的结城脸色大变。结城用力抱了惠真一下，让她安心后，说声「赶快打电话报警！」经过我的身旁，冲向喧嚣公寓。抱着我的那个女生问我：「妈妈、危险吗？」我无法发出声音，连续点了好几次头，她们用力抚摸我的后背。

「别担心、别担心，妈妈、超级强。」

旁边另一个女生正在打电话。「有女人、被攻击，受伤，请赶快过来。」我听到她的声音，稍微松口气，敲打着颤抖不已的大腿。我敲了一次又一次，然后，轻轻推开她，努力挤出声音对她说声：「谢谢你，我想她还没办法走路，请你去帮她，然后，请你帮我叫救护车。」

我跑回喧嚣公寓。玄关到处都是血，结城正在制止大喊大叫的弥一。妈妈倒在门口。

「怎么会这样！？妈妈！」

我准备冲过去，结城大叫着说：

「不行！她昏迷了，你不要动她！赶快叫救护车！」

「已经请人叫了！」

我看着妈妈的脸，发现她的脸肿了起来，而且有瘀青。不知道是弥一用拳头打，还是用脚踹留下的狠迹。太残忍了。我的眼泪不停流下。万一妈妈有什么三长两短，我该怎么办？我和妈妈重逢，我和妈妈在一起并不是为了让她承受这样的暴力。

「妈妈，对不起，对不起。」

「你有病吗！？是那个老太婆先动手打我，当然是她有问题。要不要我再揍她一拳？千鹤，你给我过来，我也要把你揍飞！」

听到弥一大骂的声音，我瑟缩起来。刚才挨打的脸颊还很痛。我咬着嘴唇，想起妈妈刚才对我说的话。

『快去。』

妈妈肿起的脸变得模糊。

我这种人，有资格活在世上吗？我之前一直憎恨妈妈，看周围不顺眼，活得很坎坷，不知道以后是否能够活得像样一点。但是，妈妈用生命送我离开，发自内心为我的人生祈祷。

我抬起头，起身，用力擦拭眼泪，走向被结城反手架住的弥一。

「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？你以为你有资格对我摆出这种脸吗？喂！小心我会宰了你！」

弥一的双眼布满血丝，嘴唇气得发抖。我直视他的脸。那是我曾经爱过的男人，这个男人持续蹂躏我，甚至让我做好想死的心理准备。这个男人让我痛苦，但是，是我允许他这么对待我，我必须为此负责。

我注视着他的脸，然后用力打了他一巴掌。

「你不要再和我的人生有任何瓜葛！我会一次又一次拒绝你，我才不会逃走！我才不会输给你！我绝不会再让你对我动手动脚！绝不会让你再蹂躏我！」

我在他的脸前大叫，弥一倒吸一口气，脸往后缩。我一把抓住他的胸口，把他拉过来。

「我的人生属于我自己！」

远处传来呜笛声。好几个呜笛声交错在一起越来越近，我祈祷着他们赶快来到这里，赶快来救妈妈。我心里这么想着，狠狠瞪着露出胆怯眼神的弥一。

◇

当医生告知我得了年轻型失智症时，我很冷静地接受了。

『不可能！妈咪，你还不到五十岁！』

惠真似乎大受打击。她连续哭了好几天，然后建议我去咨询第二意见。如果这样能够让惠真接受，那就这么做。于是我听从她的建议，去了第二家医院，听到了相同的诊断。我仍然很冷静。

这些年来，一直随心所欲过日子，上天终于要我付出代价。

我的人生从三十岁开始。由于比别人晚了很多年才开始，因此我忙着体会各种经验，过着快乐的生活。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，只要觉得既然是自己的选择，就要负起责任，所以无论好坏都能够接受，而且甚至很开心。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上，有所谓失败的喜悦。

但是，越是享受人生，每天的生活越是光辉灿烂，某些部分的阴影也越来越深。

那就是当年抛弃的女儿——千鹤。我的幸福建立在抛弃女儿这种残酷行为的基础上。

我曾经无数次回想起离别的那一天。千鹤牵着婆婆的手，频频回头看着我，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希望我叫她『过来』的期待，但是，我无法开口。她的幸福和我的幸福无法同时成立，有朝一日，我将会因为追求自己的幸福，扭曲这个孩子。我的骨子里就是阿母，总有一天，我会把我的「了解」加诸在千鹤身上。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，我不想扭曲她的人生。

只要我放弃一切，就可以解决。只要我像之前一样，和丈夫、婆婆和千鹤一起生活，就平安无事了。但是，既然已经明白真正的自由，我就无法回到以前的生活。我最爱的终究还是自己，我是个愚蠢的女人，把心爱的女儿和自己的人生放在天秤上，最后决定放弃女儿。

虽然我抛弃千鹤，但是她在芳野家，一定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。丈夫和婆婆都是善良的人，周遭的人都是好人，所以，千鹤一定很幸福。虽然我知道这成为我消除内心罪恶感的咒语，但是仍然无法不一次又一次这么告诉自己。千鹤绝对比和我一起生活时更幸福。

我曾经想当面向千鹤道歉，我要用尽千言万语道歉。我不止一次产生这样的冲动。但是我忘了是谁告诉我，我当帮佣时认识的那些人中，有一个老人——他太太的情人不仅抢走他的太太，也抢走了他的财产和孩子，导致他成为独居老人，对了，是相良先生。相良先生对我说：

『加害人不能寻求解脱，更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去向对方道歉，如果被害人并不想原谅加害人，但加害人乞求被害人的原谅，那就是一种暴力。』

我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，只知道在他晚年时，前妻和儿女曾经多次希望和他见面，但他始终没有点头，最后只有我为他送终。他在临死前，握着我的手说：『圣子，我死到临头，还是痛恨他们。虽然我花了几年的时间消除心灵的怨毒，但他们仍然持续毒害我。他们根本不了解我的痛苦，你千万别做这么残忍的事。』

相良先生让我明白，我必须有带着后悔活下去的决心。相良先生的前妻和儿女的痛哭，让我了解到抛弃这种行为的罪孽有多深重。

有朝一日，我必须为当年的罪行付出代价。惩罚到底会以什么方式出现呢？我之前不时思考这个问题。原来如此，是让我得到这种会遗忘的疾病，失去我不惜抛弃女儿搜集的『回忆』，失去我守护多年的『自我』，完全无法讨价还价。这个世界上，似乎真的有神明，否则不可能给予我如此恰如其分的惩罚。我就是以这种方式，接受了我的疾病。

没想到神明比我想像中更加严厉。原本以为此生无缘相见的千鹤，竟然出现在我眼前，而且看起来惨不忍睹，简直就像背负着世界上所有的不幸。数十年不见的女儿非但没有幸福，而且伤痕累累，根本看不到明天。

老天爷会不会太过分了？既然是我犯下的罪，惩罚我一个人就好。还是说，我有责任让这种状态的千鹤找回健全的生活？问题是我已经渐渐失去原本明确的自我，每天就像在悬崖边生活。我甚至渐渐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，整个世界都变得浑沌不清。

这会不会太残酷了？

接着，就开始了让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日子。有时候不耐烦，也有时候判断错误，伤害了千鹤。我内心焦急不已，希望在我不再是我之前做一些事，却又对行为举止无法自如的自己生气，有时候甚至想干脆放弃自己的心。

即使如此，我仍然很高兴能够和千鹤重逢。因为太幸福，有时候会觉得也许是神明送我的最后礼物。

看到千鹤用黯然的眼神眺望未来，我向残酷而温柔的神明祈求，如果可以用我即将毁灭的心和灵魂，和我所有的一切交换，我想要照亮她的生存之路。不，也许我没有能力做这么伟大的事，但是，我希望能够推她迈向幸福。请给我这样的力量，拜托了。

◇

那天，弥一被带去警局，我和惠真也去警局做了笔录。在结城和得知事件后赶来的野濑协助下，我们处理好了那起事件。事件当时的记忆很模糊，我不太记得了，只记得很痛苦。

相隔多年后，又见到了弥一的父母。我原本以为他们是冷酷的人，对儿子漠不关心，但他们深深向我鞠躬，说身为父母，他们会努力不让弥一继续错下去，向我保证，不会让弥一再来纠缠我。

『之前我们一直觉得，已经把他养育成人，我们身为父母的责任结束了，但现在才知道，其实我们只是不够关心孩子。对不起，造成了你的困扰。』

前婆婆对我说，她会协助弥一走上正道。

一度陷入昏迷的妈妈在出院之后，住进安养院，但恢复的状况比龟速更龟速。虽然能够在他人的搀扶下起身，但是无法走路。她无法自行用餐，咀嚼功能严重衰退，只能由他人喂食半流质食物，勉强摄取营养。她一天之中，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，即使醒着的时候，也无法顺利沟通。平时都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，有时候会嘀嘀咕咕，不知道在说什么，但是完全听不清楚。八成是妈妈心灵深处荡漾的记忆之海所浮现的泡沫，虽然我很希望了解其中的内容，哪怕是再小的泡沫也无妨。

事件发生一个月后的某一天，我带着妈妈的换洗衣服前往她入住的安养院，看到惠真也在。她坐在妈妈床边。

「咦？你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。」

之前因为要照顾妈妈，惠真都不参加下班后的练习会，最近才开始积极参加，每天都很晚才回家。惠真嘟着嘴说：「我偶尔也想来看妈咪啊，而且送换洗衣服之类的事，都一直交给你处理。」

那件事发生后，我竟然轻而易举地踏出家门，难以想像之前为什么觉得如此艰难。虽然起初几天都用帽子和口罩保护自己，但现在已经完全没问题了。我能够抬头挺胸，看着前方走路。难得买了各种化妆品化妆后，甚至产生隐约的自信。当我为自己擦上以前曾经买过的粉红色口红时，看到整张脸都亮起来，不禁喜不自胜。

「我也是妈咪的女儿啊，其实我希望自己可以更常来看妈咪。」

惠真看着在床上睡觉的妈妈，眯起眼睛。「妈妈可以感受到你的心意。」我轻轻拍拍她的肩膀，看着她身后的妈妈。

「妈妈今天也睡得很熟。」

「我来之前，她就在睡觉。安养院的人说，她最近一直都在睡觉。」

「是啊，我来的时候，她几乎都在睡觉。」

惠真把她身旁的椅子推到我面前，我坐下了。熟睡的妈妈一脸平静。

「你来得正好，刚好我有话要在这里说。」惠真说。

「非在这里说不可吗？」我问她，她缓缓点点头，看着妈妈。「我希望妈咪也可以听到。不知道妈咪会不会醒来。妈咪，赶快醒一醒，我们很久没见面了啊。」

惠真轻轻摇着妈妈。「这样怎么可能把妈妈摇醒？」我笑着说，没想到妈妈慢慢睁开眼睛，然后眨了几下。明明是惠真把妈妈摇醒，但她看到妈妈真的醒了，吓了一跳：「没想到真的醒了。」

「啊呀呀，妈妈真的醒了。」

我好久没有见到妈妈醒来的样子，探头看着她的脸。

「早安，睡醒了吗？」

我向妈妈微笑，妈妈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，看到我之后，又将视线停在我身旁的惠真脸上。她动动嘴巴，但是没有发出声音。

「啊，妈咪是不是觉得很难得？我很久没来这里了。」

惠真开心地说。妈妈露出好像小孩子般的眼神，轮流看着我们两个人。

「那我马上来报告。首先，结城打算搬离喧嚣公寓。」

「啊？」我惊呼一声。

我相信弥一的父母对我的保证，既然弥一不会再来纠缠我，我就决定不去庇护中心了，和之前一样，继续住在喧嚣公寓。目前已经没有人威胁我的生命安全，而且已经有了出门的勇气，没必要再去庇护中心。彩子姐母女没有找到理想的公寓，再加上之前的麻烦已经解决，她们决定继续住在喧嚣公寓。惠真觉得一个人住很可怕，不想搬家。最后，大家都继续住在那里。

但是我们的生活还是有了一些变化。由于仍然无法排除冈崎再次上门的可能性，所以结城暂时搬来喧嚣公寓同住。虽然原本很担心和男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生活，但是五个人的生活很顺利。前几天，美保和结城一起看恐怖片，结城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很好笑，美保忍不住惊讶地说：『啊？你也太弱了。』

我原本还希望结城可以一直住下去。

「因为冈崎不是被抓了吗？」

惠真说。我缓缓点点头。

冈崎因另一起案子遭到警方逮捕。他向女高中生买春后，扬言要告诉对方的家人，胁迫对方答应他白嫖。女高生中苦恼不已，最后自杀未遂，整起事件才终于曝光。由于案件内容太恶劣，媒体大肆报导，还揭露他以前在面包工厂任职时，利用职务之便，专门对个性怯弱的女生下手，带她们去摩铁的恶劣行径。

于是我们认为，发生这种事之后，冈崎当然不可能再继续上门找麻烦，加重自己的罪行。

「冈崎的确不可能再上门……」

我觉得惠真和结城的相处渐入佳境。我每天早上目送他们一起出门上班，发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，现在两个人走在路上时，几乎快碰到了。我带着欣慰的心情，看着惠真和结城越走越近。

「嗯，还有另一个原因……我无论如何都要同时告诉你们这件事。我跟你们说，因为我那个……决定和结城交往。」

惠真缓缓告诉我们这件事，我差一点发出「哇噢」的惊叫声，慌忙捂着嘴，看着惠真。惠真满脸通红地说：

「和他在一起很开心，很安心，结城一直守护我，而且我一直无法忘记妈妈最后对我们说的话。」

「最后对我们说的话？」

「在被冈崎他们攻击时，妈妈不是叫我们快走吗？我知道那是叫我们快逃的意思，但是我同时也觉得是叫我们赶快迈向未来的意思，希望我们克服内心的创伤，好好走未来的人生路。」

惠真看着妈妈，我非常能够了解惠真的想法。因为妈妈的那一句话，我才能够对抗弥一。

惠真的解释应该没有错。

「我终于理解妈妈经常说的话。我的人生属于我自己，不能对别人的恶意耿耿于怀，导致讨厌自己的人生。」

听了惠真的话，我恍然大悟。我在那时候也对弥一大声这么说，这同时也是遥远的过去，妈妈曾经对爸爸说过的话。

虽然我曾经讨厌那时候的妈妈，但是现在能够坦诚地接受。妈妈并不是随便说这句话，而是为了自己，借由说出这句话，激励自己，那是为了让她自己前进的话。

「恭喜你。」

我握着惠真的手说。我高兴得想要跳起来。惠真努力克服自己的创伤，努力追求幸福。

「我觉得很棒，结城真的是好人。咦？既然这样，你们一起生活不就好了吗？」

「不，结城说，可能会让你们不自在。」

「怎么可能嘛？我完全不在意，美保和彩子姐应该也一样。即使你们在我面前晒恩爱，我也完全无所谓。」

「哪会啦，我才不会做这种事！你在说什么啦。」

看到惠真满脸通红，我笑了起来。虽然有些事已经解决，但也有些事前途未卜。在目前这种希望和不安的状态中，能够听到如此幸福的消息，实在太令人高兴了。

「妈妈，你有没有听到？惠真要和结城交往了，真是令人高兴的消息，对不对？」

我看着妈妈，妈妈微微张着嘴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惠真。从妈妈的眼中，难以解读她内心的感情，但是她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泪。滴答、滴答，好几滴眼泪渗进枕头。

「妈咪，你为我高兴吗？谢谢你。」

惠真露出幸福的笑容，然后用脸贴着妈妈的脸颊。妈妈的脸被惠真用力挤压着，看起来好像在微笑。

◇

院子里的樱花树含苞待放时，美保生下两千七百五十四公克的女儿。她历经二十一个小时的分娩，而且从原本的自然分娩紧急改成剖腹产，生产过程很辛苦。除了彩子姐以外，我和惠真也一起赶去美保待产的医院，一心祈祷她能够顺利生下孩子。我至今仍然无法忘记听到婴儿第一声啼哭时的喜悦。

妈妈并没有太大的变化。虽然醒着的时间增加，但还是整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。医生说她应该有办法走路，在有人搀扶的情况下，已经可以走几步了。吃饭时，感觉她食不知味，有时候会说一两句简短的话，目前还无法交谈。

「妈妈，你今天的情况还好吗？啊，千万道，你好。」

我每周都会来这家安养院好几次。因为各种原因——和之前住的安养院发生问题，所以妈妈目前住在之前每天去的那家日照中心关系企业的安养院。我们还是希望妈妈能够入住了解她情况的地方，而且更令人高兴的是，刚好由之前调来这家安养院的千万道照顾妈妈。我们还是觉得妈妈独自住在陌生的地方太寂寞了。

千万道刚好在确认妈妈饭后的健康状况，他用体温计在妈妈额头测量之后，在表单上填写数字时说：「圣子姐姐，千鹤小姐来了。」

「咦？怎么会有这些？」

妈妈床边的床头柜上放了一个花瓶，里面插着五颜六色的非洲菊。下面有一只黑猫的绒毛娃娃。

「这些花是很漂亮的外国小姐送来的，色彩缤纷的感觉很不错。」

「喔，是住在我们斜对面的小姐。」

原来她们特地来这里探望妈妈，真是太感谢了。那天因为她们帮忙，妈妈才很快坐上救护车，送去医院。

我也和那几位菲律宾女生混熟了，她们很爱笑，是很有活力的人。

「那这个娃娃呢？还有其他人来看妈妈吗？」

「这是美保小姐带来的。洸华妹妹太可爱了。」

千万道摇晃着身体说。

美保生下女儿——洸华之后，整个人变了。以前倔强任性的她，变得圆融可亲，简直判若两人。

美保为了生这个孩子真是拼命，生完孩子后，必须休养一段时间。她根本无法照顾孩子，甚至无法照顾自己，彩子姐二十四小时陪在她们母女身旁。彩子姐认为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，所以在照顾她们母女时，都会确认美保的意见，努力避免美保不安。美保可能也感受到彩子姐的心意，她哭着向彩子姐道歉，为她太缺乏同理心道歉，为她一直责怪彩子姐道歉，还说很爱彩子姐。彩子姐告诉我这件事后，面带微笑对我说，她觉得自己得到救赎。

之后，美保恢复健康，洸华成为我们家的偶像。每次看到结城叫着「洸洸，洸洸」，一副整个人都快融化的样子，都忍不住惊讶。

「圣子姐姐一定很懊恼，如果现在回到家里，就可以享受超快乐的生活，根本没时间生病。唉，真是的。」

千万道跺着脚说。

「谢谢你代替妈妈懊恼。主治医生说，妈妈应该还可以进一步改善，我决定怀抱希望。」

「是啊！对了对了，我上次看新闻报导，美国开发对失智症疗效非常好的新药，圣子姐姐或许有机会使用这种药，到时候就会有奇迹发生。」

我也看到了那个新闻，我曾想像，如果真的可以使用该药物，妈妈或许就可以恢复。至少恢复到我们重逢那天的状态，我们就可以聊更多事。如果是在当时，我应该可以问妈妈很多问题，但是，时光无法倒流，不可能轻易发生奇迹。妈妈的病情持续恶化，绝对不可能治愈。妈妈的记忆渐渐流失，我永远都无法知道妈妈的很多事。虽然很难过，却也是不得不接受的事实。

即使如此，我和妈妈之间的缘分仍没有断绝。妈妈就在我面前，只要伸出手，就可以碰到，这样就足够了。至少我必须这么想。

「我要回办公室，不打扰你们母女了。」

千万道走出去，我在妈妈床边的椅子坐下。千万道让妈妈坐在床上，而且上午可能洗了澡，整个人很清爽，穿着我昨天刚带来的衣服。妈妈微微睁着眼睛，手上握着一张纸片，手不停地动着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「啊，这是重要的东西。」

我从妈妈手上拿走那张照片。

「为什么老是要拿出来呢？」

我把这张相片装在相框里，妈妈只要一有空，就会把照片拿出来。我把被她握得皱巴巴的照片抚平，呵呵笑着。

那是那年夏天的照片，小时候的我和年轻的妈妈贴着脸，对着镜头露出笑容。就是我一直珍藏，用胶带黏起来的照片。但是这张照片没有撕破，我在妈妈的行李中，发现了这张一模一样的照片。妈妈把照片珍藏在皮革盒子里，背面写着『福冈　末广旅馆』几个字。妈妈一定曾经充满怀念地回想那年夏天的事，光是这么想，就让我倍感满足。

「妈妈，你在干什么？」

我把相片装回相框时问。虽然手上没有照片，但妈妈的手仍然动不停。听到我的问题，简短地回答说：「洋装。」

「洋装？你在做洋装吗？」

妈妈点点头，继续动着手。听她这么一说，才发现她的手势的确像在用针缝衣服。

「这样啊，你很喜欢穿洋装。」

「踢木叠。」

我听不懂妈妈在说什么，但是她开心地扬起嘴角。

妈妈最近经常微笑，惠真说，好像喜怒哀乐的感情中只剩下喜和乐。妈妈温和平静，喜孜孜的，看起来心情很好。虽然很希望妈妈能够像以前一样豪爽地大笑，希望她生气骂人，但是既然妈妈看起来没有痛苦，感觉也不错。

看着妈妈现在的样子，再次觉得惠真言之有理。

失智症是一种记忆和感情会沉入内心深处的海洋，就连当事人都无法轻易掬起的病症。我不知道妈妈现在能够掬起多少感情和记忆，既然这样，至少希望她手心掬起的，是像星星般绽放美丽光芒的事物。悲伤和痛苦之类的东西可以放弃，可以遗忘，希望她的世界只有闪亮的星星，希望她可以沉浸在仿佛眺望星空般的幸福之中。如果其中一颗星星是和我之间的记忆，我就心满意足。

「芭比比较好吧。」

妈妈突然开口。我微微侧着头，然后恍然大悟。在上幼儿园之前，祖母买给我的娃娃不是我很想要的芭比娃娃，我还为这件事伤心地哭了。没错，祖母买给我的是蒂沐蝶娃娃。

「妈妈，你还记得吗？」

我急忙问。妈妈不可能记得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，连我自己都忘了。妈妈微微收起下巴。她在点头。

「我做一件向日葵图案的洋装给你，保证做得很可爱。」

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。没错，当我哭着说，我要的不是这个娃娃时，妈妈做了一件洋装给我。

『我帮你做一件和蒂沐蝶娃娃一样的洋装，你就会爱上这个娃娃，你看，很可爱吧。』

对，我想起来了。鲜艳的黄色洋装穿在蒂沐蝶娃娃身上很好看，但作为我平时穿的衣服太过于花俏，祖母和爸爸都不高兴。我也觉得那么花的洋装穿在身上很丢脸，一次都没穿过。

那件洋装的图案，一定是妈妈……

「谢谢，我会穿。对了，妈妈，你自己也做一件，你穿一定很好看。」

妈妈听到我这么说，猛然抬头看着我，脸颊绯红，露出笑容。

「我正这么想呢。」

我差一点哭出来。

妈妈现在掬起的往事星星留在我的手上。啊啊，奇迹真的会发生，就这样轻易发生了。

我忍着泪水，对着一脸柔和表情的妈妈说：

「妈妈，你以后也会在记忆之海中掬起不同的东西，到时候一定要告诉我，你掬起了什么。」

有时候可能不是星星，而是掬起悲伤的、痛苦的记忆。即使如此，我也想知道，但如果妈妈不想提，我不会强人所难。只要能够像此刻一样，一起眺望美丽的星星，一起分享，我就满足了。

「我觉得我们现在终于成为不会相互伤害的母女了，所以，请你让我继续陪伴在你身旁。我不会碰触你重要的部分，不会践踏你的尊严，你放心吧。」

不知道我是否说太多话了，妈妈有些纳闷，但还是点点头。然后低下头，双手继续动作。

「啊啊，对了，今天我过来，是有事要告诉你。要不要换你听我说重要的事？我跟你说，我要上广播节目了。」

有人希望我以过来人的身份，在节目上和深受家暴之苦的女性朋友分享『庇护中心』的存在，以及可以协助远离家暴的法律手段。邀请我主持节目的人当然就是野濑，我原本很犹豫，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胜任，但是最后决定接受。

「我终于能够外出后，决定开始找工作时，认真思考自己接下来想做什么。我希望做有意义的工作。刚好在这个时候，接到野濑的邀请，我觉得这或许就是我想做的工作。我之前的经验可以帮助别人，可以成为别人向前迈进的契机，这不是一件很棒的事吗？」

我曾经厌恶自己，持续憎恨妈妈，曾经轻视自己，任凭别人影响我的人生。我因此痛苦不已，如果这些痛苦能够对别人有所帮助，那我人生走过的这些路就没有白费。于是，我就可以抬头挺胸地说，无论悲伤还是痛苦，所有的一切都值得。

「我想要帮助那些和我以前一样，觉得自己毫无价值的人，鼓励她们，要保护自己的人生，不要让别人践踏自己的人生。没问题，你一定可以做到。我想要这样告诉她们，我想要成为接住她们的那双手。」

我相信这个过程，可以拯救以前的自己。

「虽然我有这样的雄心，但还是很不安，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胜任。妈妈，你应该知道，我从小就很怕生，很容易紧张。而且我两个月前，还不敢踏出家门一步。自从接了这份工作之后，我经常做搞砸广播节目的恶梦。」

妈妈突然停下手，眼神飘忽起来。她看着天花板，又从敞开的门看向走廊，接着注视着我。妈妈难得注视我，我纳闷地歪着头。妈妈轻轻张开嘴巴，似乎要说什么重要的事。

「别担心，你可以做到。」

我大吃一惊，随即笑了起来。我没想到能够再次从妈妈口中听到这句话。

「妈妈，我喜欢以前的你，也喜欢现在的你。」

之前听说美保坦诚地对彩子姐说『我喜欢妈妈』之后，我就在想，希望自己有一天，也可以把这句话说出口。现在应该就是最佳时机。

「妈妈，我喜欢你真实的样子。」

虽然曾经厌恶，也曾经憎恨妈妈。但是，你永远都是我可爱的妈妈，因为有你，我才能够抬头挺胸，在被自己扭曲的人生道路上继续走下去。因为你的一句话，我勇敢地踏出第一步。

妈妈瞪大眼睛，然后就像鲜花绽放般笑了起来。妈妈的笑容很美。

「妈妈，改天我们继续那一次的夏日旅行。」

有朝一日，我要去租一辆大车子，然后载很多东西，出门随兴旅行，想去哪里，就去哪里。我们可以去上次去过的地方，如果妈妈的身体状况理想，我们可以睡在车上，我还想去住那家旅馆，然后问旅馆的人，是否还记得当年开着一辆红色车子，看起来一对像逃家的母女？现在的我，一定能够乐在其中。

还可以带惠真一起去。这趟旅行一定很开心。我们三个人要去很多地方观光，一起欢笑，然后三个人一起眺望夜空，牵着手，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，聊一聊未来的梦想。

有朝一日，我们会上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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